雨沿着窗棂滴下来,像一首不肯停的单音。房间里的灯泡发出薄薄的橘黄,照在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上,漆面裂了细纹,脚下还沾着上个月的灰。乐的手指先是在键边停了一下,指甲缝里有泥,指尖触到第一个白键,只是一点点力道,声音软得像被含住了。
门外是楼道的声音,鞋底摩擦、一个男人咳嗽。阿七进来时鞋尖先踩了进门槛,手里抱着一摞工具箱,衣袖上有机油和烟灰的味道。他把箱子放下,手背拂了拂裤腿,动作短促得像砍柴。”行,别磨叨,拿开些出来,“他说,南方口音粗短,吐字像是砍掉了尾音。
乐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手移到琴盖上,那边是一张小信封,边角已经软了,信封上只有一个字:乐。阿七用手指刮了刮琴盖的漆,发出干涩的声响。“这琴呱旧了,键心干了。你想弹什么?”他问,像是问天气。
乐把信封放回去,声音薄:“把弦看一下。”
阿七蹲下去,手指在钢琴底部摸索,灯光抓住他指节的皱褶,像刻着时间。他不多言,只是时不时发出嗯和哼。隔着木头,他的触觉更像仪器,轻敲,听回声,嘴里念着数字。屋子里有了别的声音——旧收音机的一段断断续续的戏曲在角落里翻唱着,像地下的东西。
阿七掰开右侧的面板,弹簧和灰尘一起露出。里面,缠绕在弦轴上的不是钢丝,而是一盘旧磁带,包装褪色,标签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——“给乐”。
他拿出来时,手指沾了灰,眉毛一拧,突然像丢了平衡的理由:“谁放这儿的?”
乐的手颤了。她本以为自己知道这间屋子每一处藏着什么,直到磁带冷冷地躺在掌心,像一粒黑色的卵。
阿七把磁带放进桌上的旧录音机,不紧不慢地按下阅读键。录音开始是嘶嘶的噪音,然后,一道男人的声音进来,低,平静,像床单下的心跳。
“……好的,你把她带走。”声音隔着距离叙述着事务的完成,像在登记货物,“不是我的。别让她知道。”
这一句没有任何震惊的语气,像在确认明天的天气。乐觉得胸口被一把手指按住,空气变成了湿布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短促,硬。
阿七的手停在录音机上。他的呼吸里带着煤油的味道。屋子里有个邻居的猫叫了一声,像是附和也像是惊呼。乐没有倒退,脚尖贴住地板,像是有人把脚踝绑在那儿。
“他……说什么?”阿七的声音放低,有种罕见的迟疑,像磨刀前的沉默。
乐的声音像被拉长的线:“他说——不是我的。”每一个字都像被切法子切出来的,当它们被说出口,整个房间里都落下了。
阿七咳了一声,声音里有东西裂开:“别信这些录音,别把活生生的事儿放在带子里。”他的话听着像劝,也像替他自己盖了个罩子。
乐把信封打开,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剧场票根,票面印着一个名字,和一个日期,日期是父亲离开的那个月。她的指尖触到票根的边缘,纸上像压着人的呼吸。
她把录音机往自己身前拉近,重复听了那句话。男人的语气仍旧不紧不慢,更像是在交代账目:“把她带走。别让她知道真相。”这一次,话里没有悔,也没有愧,只有计算。
窗外的雨突然停了。街道上湿漉的灯光像被刮平的银色纸。乐把磁带和票根一并捏在手里,指关节白了又红。她感觉到掌心里有东西跳——不是心,是一颗习惯了被藏起的东西,像蠕动的虫。
她站起来,手一把将录音机关了,手指按下停止键的力道大得像要把声波按回去。录音机里的指针停止,屋里只剩下空气在慢慢合拢。阿七没有再说话,他的肩膀倒像是停了机械,背影突然大得可以挡住门外的冷风。
乐把磁带放回那架断漆的钢琴里,手伸进去,指尖触到尘土和一块比指甲大的污迹,她抽回手来,指尖带着些微热,像刚从别人的口中拿出的东西。她没哭,哭在她要把那句话塞回去的动作里——她把磁带又绕上,像把一段父亲的声音卷回他的嘴里。
最后,她把琴盖合上,手指按在盖子上很久,指尖不知道按着什么。窗外的路灯一盏盏熄了,楼道里只剩下一个人影,他的轮廓在灯灭的瞬间像被切出。她低声说了句,声音冰冷而干净:“别让她知道。”这是她听到过最柔和、最疼的一句命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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