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退得狠，泥巴像褪色的皮肤揭出一层又一层的生疮。孟黎踩在湿软的码头上，鞋底将海腥拉成细碎的线。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一张车票，纸边已经被汗磨成了光。风从身后袭来，带着盐和铁锈的味道，把他背脊上一块旧疼意又挑出来。

船边站着两个等着看热闹的人。老高烟蒂在唇边没点燃，嘴里含着海话，像一根粗绳子，一拉就响：“你就是来认尸的？这活儿午夜福利视频干了三十年，死的都浮够了两圈。”他的话像拍船的锚，重而冷。

孟黎朝他点了点头，声音薄凉却不散：“把他放岸上。”他的声音不急不缓，像冬天里一锅冷却的汤。老高撇嘴，伸手去，那动作不带温度，只带着职业的习惯。

兰姐站在略远处，手里拽着一条被盐霜皱缩的围巾。她的眼睛红得不明显，像被潮气浸过的纸。她的声音细碎短促，一句话里常常塞着两次停顿：“他……他这次回家，原说只呆一夜。你知道的，孟黎，他一直口里藏着风。”每个字像是被小心放进罐子里，颤着。

搬尸的人动作迅速。尸体从船舷被抬上来，海水在阳光下亮成一片碎铜。孟黎凑过去的时候，手指先是僵住，然后按在父亲的掌背上，感觉到皮肤像潮湿的纸张，脆。父亲的指节处有一道浅浅的白色纹路——像是几年前一把生锈的刀留下的痕。

他一根指头轻轻划过那道纹。记忆像盐，一点点侵蚀。他想起来小时候父亲晚上在屋檐下磨网，手上总有这道伤。父亲从不说话，动作像条本能的潮汐。在他脑里，这些静默的习惯都成了对话的一部分。

老高咳了一声，粗声细节里带着海的粗砺：“别磨叽了，该收尸就收，天色快变了。海上的动静你们也知道，不是个好兆头。”他说完，目光却飘向更远的海面，像是想把什么锁住。

兰姐忽然挪步靠近，指甲下藏着细泥，她没有看孟黎，反而把视线放在父亲的口袋上。她慢慢地抽出一只小布团，布团被海水洗得发白，折叠得小心翼翼。展开时，一张小照片滑到了掌心——照片上，是一个穿着蓝格子衬衫、笑得很安静的男孩。男孩的笑牙里，有一颗小小的黑点，好像被时间咬住。

孟黎的胸口猛地一抽。他记得那颗黑点。那是他弟弟的牙，一次被船舷撞了，血混着海水涌进了嘴里。照片下面，母亲用瘦小的字写了三个字：小马，九岁。那一刻，岸上的风都静了。只有海，像老旧的唱机，单调地转着。

兰姐的手颤了。她把照片递给孟黎，声音里像是裂缝：“我把它放在他衣袋里，总觉得能把人留在身上。你懂吗？留一点子，哪怕是纸。”她的口气里有认命的平静，也有磨不掉的颤抖。

孟黎接过照片，手心忽然湿了。风把照片边缘吹起，像生命被翻动的页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它夹在胸口，手指抵着那颗小黑点，像是在检查自己心脏是否还在那里跳动。周围的人都退了一步，给他留出一个空间，让他和记忆对话。

海面上，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号角，像是在敲一个无形的钟。老高揣起手，咧着嘴笑：“该回去了，别让夜把你们吃了。”他的话简单粗放，却又带着一丝避讳。

孟黎站起身，照片还在手心，他看着父亲的脸，像是想从那张皱褶里找到一些答案。风把盐结成细针，刺在他的眼角。他没有抹去泪，任它顺着皮肤走到下颚，凉。他走到码头尽头，动作像放下什么，又像要抓住什么。

他把照片摊开，在海风里让它飞一会儿。纸边微微翻动，像是有话想说。然后，他把照片放在父亲胸口，按了按，像给一个旧钟上链。最后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，是一只褪色的布鞋——小马的，鞋头磨得发白。

他没有回头。把鞋子放在父亲的脚边，双手都有些发抖。海面忽然蹿过一阵波，拍在码头上，溅起一片碎白。孟黎伸手，抓起那只鞋，风在他耳边嚎。他闭了眼，像是在往胸里灌下一口海水，然后把鞋扔向海面。

鞋在潮间翻了两圈，像是在犹豫。然后它朝下沉下去，慢慢吞没在灰蓝的纹理里。孟黎的手还伸着，指节白了。海把声音一并吞没，只留下一句没有说完的话，漂在他嘴边。岸上人都看着那逐渐平静的水面。兰姐的眼里有东西滑落，声音像干叶：“再见了。”

但孟黎没有回头。他的喉结动了几下，像是有话要攒，但最后只吐出一句，低得像是和自己说的：“苦海才刚起。”风把这句话撕成薄片，吹向夜色。照片在他胸口有了温度，像一种不愿醒的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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