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檐口连成细线,拍在院内石阶上,像有人不停敲着旧事。国公府的灯不多,每一盏都低着帽檐,把走廊压成一条条阴影。沈知远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三圈,手背的细汗被冷风吹干,声音干脆:“内室门先关了,少言。”
抬木床的声音进门时,像刀割。两个丫鬟把人放下,面颊苍白,喃喃道:“沈管家,外头说是押来的,吱——”粗哑的声音被沈知远一只指按住。那指节发白,关节处有旧伤的疤。他伸手,动作不急不慢,像是每天都要做同一件事。
女人瘫着,头发湿了贴着额角,衣襟一处被撕开,血从薄绸边渗出,像被夜色吞了。沈知远用手背试了试她的唇,指腹带回梅子的咸味。他没有皱眉,只替她拢了被角,轻声问:“何处受的伤?说话。”
她的声音很低,像被砂纸摩过:“公……公子他们——”话到一半,像扯断的弦,停在胸口。丫鬟们相互看了一眼,眼里有急躁也有恐惧。守门的铁卫跨进来,鞋子在石板上留下一道短促的回声:“管家,要不要我把人押进牢房审讯?”
沈知远没看那卫士,他俯下身,用指尖挑开女人的发,灯光落在她颈上的一枚小小的玉佩。玉佩滚着,扣环处沾着血,表面磨得斑驳,像被很多手摸过。他的手抖了一下,指节的白更明显了。那抖得很轻,但护膝上的绣片听见了。
他把玉佩拿到灯下,指尖温了又冷。玉上刻的字是生硬的,像孩童学写的:“阿远”。这三个字不大,笔迹歪歪扭扭。沈知远的下巴微收,嘴里却吐不出声。他把玉塞进怀里,动作像把一把旧刀放回鞘。没有诧异的泪,只有心口被冰反复敲击的感觉。
外面有人敲门,门缝里进来一股酒与烟混成的味道。门开时,国公站在门框里,黑衣贴着夜色,声音干净而低:“外头闹什么?”他走了两步,脚步几乎没有声音,却把房内的灯光都拉紧了。
沈知远站直,像把身体重新拧成了一根柱子:“有人负伤,属下处理。”他说话的节奏慢,条理分明,掷地有声。国公的目光在女人身上停了一会儿,平静里有锋利。那锋利像刀背划过桌面,让瓷杯发出轻脆的响。
女人眼皮抬了一寸,像在和什么搏斗。她看见国公,视线里先是模糊,随后有个字蹒跚出来:“父——”她的声音断了。国公的嘴角一动,像有心事被轻轻触到。他靠近,靠得很近,呼吸把灯影吹得颤。
沈知远听到了。那一字没有彻底落地,但在他耳里像石头投入平静的池塘,波纹直堆到胸口。他记得很清楚,小时候有人在门口用同样的口音叫过一个名字,然后被带走,留下一只小玉佩在他手里。那玉佩后来在床底,长了灰。
国公的手伸向女人的肩,指尖是冷的。沈知远没有阻拦,他的手收紧成拳,指关节发白,像是在掐紧一根看不见的绳子。房间的气压像被抽走一半,呼吸都沉了。
女人睁开眼,这一次声音更清楚了,“阿远……”她念出那两个字,像在念一首旧歌。国公的手顫了一下,手背的青筋跳动。他看向沈知远,眼里有光,但那光里掺着一层陌生的苦楚。
门外雨停,檐下的水滴落在石阶上,敲出新的节拍。沈知远把怀里温热的玉佩掏出来,放在桌上,指尖触到那字的边缘。他的声音稳了又碎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国公沉默了半息,像在拼凑一段他不愿承认的记忆。他抬眼,视线像刀子切过夜色:“把门关上。此事,只在府中谈。”门砰的一声合上,屋外的世界像被切断。沈知远看着那合上的门,手里还有余温的玉佩,他知道,这一夜以后,府里的每道门都不再只是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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