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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檐角一滴一滴落进院里的积水,打碎了石板上早已模糊的脚印。灯盏低着,黄油的烟眼里像有东西在挣扎。林知涯跺了下脚,靴子在水里溅起小小的光点。他把斗笠翻到一旁,露出被雨水打湿的发际,指节白得像雪。
屋内的气味是两股:药粉的苦,和被汗水压下去的香脂味。床榻上的姑娘侧着脸,眼皮微颤,像是睡着又像是醒来。周文栩站在窗边,背脊笔直,声音像登记簿上的字:”林先生,求你了,救她。”
林知涯上下打量一圈,没有急着靠近。他脱下袖子,手的动作干净利落,像整理草药。忙音之外,他说话细碎却有条理:“先不言死生,按脉。”他说出这三字,像是把一把尺子摆在桌上。
周文栩的声调抖了两下,带着官话的抑制:“都这么说过,少奴医不来—”他的话被门外一个粗重的咳声打断。
门被推开,许猛一脚踏进来,雨点还沿着他的披风滴落。他的声音像锤子:“姑娘的脉很浅,还发冷。要不是你来了,周大人早得惹麻烦。”他说话直来直去,不修辞,眼里却有一丝难掩的惊惧。
林知涯指腹轻抚姑娘的腕脉,像在听一段老歌。手指下,是不合常理的温度:皮冷但心跳依旧跳得急。呼吸时胸口微动,如同被谁压在了下方。林知涯的眉间皱了皱,像是咬住了什么他不愿吞下的药丸。
“不是寻常的寒。”他低声说,字字有重量,“此寒来自内脏,非皮毛可医。有人改了她的药。”
屋里静了。周文栩的唇线抖着,他走到药案前,手指摸过一排瓶罐,像触摸到一个个问号。许猛转身,目光像一把刀:“谁敢在衙门里乱下药——”
林知涯没有看他们,伸手从被褥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,纸边已经渗了血。纸上只有两个字,笔迹歪歪扭扭,像孩子写的:知涯。
许猛的声音慢了。周文栩的身体略微向后仰了一瞬。空气像被针挑了一下,刺出一片痛。林知涯放下纸,指尖的白光被灯影吞掉。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冷:“叫他的人不止一个。”
窗外的雨声像被割开了一条口子,连成单薄的鼓点。林知涯的手翻起被子,床褥下夹着一小撮草药,草叶焦黑,带着烤过的腥味。他的手指触到一枚金属的细如针的东西——针身上粘着几缕粉色的发丝。
周文栩猛地抓住了床沿,脸色蜡黄:“那是?”他努力想把官话拉直,“这——不可能——”
林知涯的眼睛盯着那根针,像盯着一个能告诉他是敌是友的眼睛。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撞在屋顶上:“这是宫廷常用的,解不得见光的毒。外人少有,能接触这等物者——”
门口的影子一动,一只手伸进去,指节上有老茧。许猛盯着门外,像盯着一道马上会落下的命令。他低声道:“有人要把衙门撕开,林先生,你要站在哪边?”
林知涯把针放回掌心,凉意从指尖渗进骨头。他把纸条折好,像把一记刀痕包起来,眼里却出了一条更深入的刀口:“我先救她,别问我以后。”话到这里,他的语气不再是学问人的斟酌,而像一口咽不下的苦胆。
床上的姑娘忽然睁开眼,眼白里有刺眼的红血丝,嘴里含着两个字,声音小得像灰尘落在纸上:“父亲……”她的叫唤像是把一个人的名字从深井里提出来,声音里有旧日的温存,却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周文栩的脸一瞬间僵住,接着像被刀削过一样分裂出两种颜色。他的手指扣紧了袖口,像在握一把看不见的剑。屋子里的灯光因为他的动作而摇晃,影子倒在墙上,像被撕裂的地图。
林知涯把针贴近灯光,光线在金属上跳了一下。他闭上眼,像是在听从里面某种久远的召唤,然后猛地睁开:“有人想把你们都当做棋子。”他说这话时不再有医生的客套,语气里带了一点点愤怒,也带着无可挽回的冷。
屋外,雨停了。寂静里,有脚步远远靠近,又远远停下。纸条在林知涯的掌心慢慢打开,两个字被灯光照得出奇的清清楚楚:知涯。空气像被按下的弦,等着下一下被拔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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