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檐角落下，敲着窗棂，像有人反复试探门的节拍。库洛用抹布沿着一只镀银的茶壶划过，动作有节奏，指尖能感觉到金属的余温。他抬头看了看壁炉上那副少爷十七岁的画像，像是习惯在窗外等着什么消息。

门外传来马蹄声，先是远，随后压近。脚步在石板路上摩擦，带着雨夜的泥味。库洛停下，手上的布在指间颤了一下，却又稳住。少爷回来的脚步总有一种不允许外物进入的谨慎，这次不同——夹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匆忙。

门被推开，冷风和雨一并涌进屋里。少爷的衣襟半湿，领口有泥点，眼里带着没洗净的疲倦。他的语句短。像拆信。

“老白，你在这里？”少爷把帽子横放在椅背，声音平平，不像是在问候，像是在报到。老白从侧门钻出来，背挺得更直，粗糙的手背有老茧。

老白嗓子里刮出一声。“少爷，又跑哪去了？这天下着雨，您——”他一边说，一边探身去摸少爷袖口，话像习惯先于细想。

库洛站在炉火旁，茶壶反射着火光，他的声音轻，像是把命令削成薄片再递上。“少爷，若需要换衣，房里已备毛巾与热水。”

少爷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把袖口卷起时，布上的颜色一闪——一个系着褪了色的粉红小蝴蝶结，湿了的绸带边缘沾着点点暗红，像被压过的花瓣。库洛的手在茶壶边停了半秒，茶水晃出一个细小的圆。

老白注意到了，比谁都先。他的嗓音低了。“这蝴蝶——少爷，这是什么？”

少爷的动作忽然慢下来。他没有把蝴蝶结收起，而是用指尖轻轻拨了拨，仿佛想确认它是织物而非记忆。“在路口捡的。”他的语速短促，像想把空气切成块儿，“交给我带过来的人。他们说……交错的客人，太多。”

库洛的心口沉了一下。那蝴蝶结的绸面，他认识。小铃曾用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蝴蝶结，把他午后的面包塞进她的小口袋，嘴角带着一颗黑芝麻的大大的笑。那笑在他记忆的角落里像被放了长久的干草，硬而脆。

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窄。指尖不自觉摸向衣襟下，像是想从布料里拽出时间。“少……少爷，那蝴蝶结——”话还没说完，他就堵在喉间。老白的视线像冰。

少爷抬眼，夜色里他的眼神和画像不同，少了塑像的平静，多了某种不得不承受的重量。“别问太多。”他把蝴蝶结夹在手指间，指尖透着湿。“她在附近。有人在看守。”

这句话像冰片突刺进库洛肋下。看守——意味着活着，意味着被人圈养着。库洛的手掌冒冷汗，茶水被他握得更紧，布在指缝里发出细声。老白不由得咳嗽，像在清理一句不合时宜的惊愕。

少爷轻吐一口气，声音忽然变得很低。他走过来，脚步磨在木地板上发出消瘦的吱。把蝴蝶结递到库洛面前，指节上还留着雨痕。“给你。”

库洛的手伸出去，指尖触到绸带的瞬间，像被人往背后推了一把。他记忆里的面包屑和孩子的笑声翻涌上来，堵得他眼圈发热。手上的蝴蝶结凉得像夜。

老白咳了一声，声音里有一种不敢接近的急促。少爷背对着窗外，雨光在他肩背投下一条斜影。“听我说，”他的语调忽然断裂，“不能泄露。知道吗？不能告诉别人她在这儿。”

库洛的喉头像被手掐住。图书室里的钟走得急促，分针像个要把秘密刺破的指头。他想问为什么，想冲出门去抓住那条时间，却只发出一声轻轻的、像被掩住的喘息。

少爷转过身来，眼中没有怜悯，只有一条冰冷的决断。“你若敢让她知道我的名字，她会被赶走。”他说得平静，仿佛在布置桌上的银筷。库洛听到话里的另一个意思：你若闯入，她可能死。

那句话像针。刺进胸里，往里扭。库洛的视线模糊了，雨声在窗外破开成无数个小嚓。老白伸出一只手，不知是要扶住少爷还是要把库洛拉回地面。

库洛把蝴蝶结攥在掌心，绸的纹理摩挲出一条条过去的路。灯火在他手上跳动，像呼吸。屋里短促。屋外漫无止境的雨，把世界冲成了两半。

少爷走到门口，披上了湿斗篷。他没有回头，但声音从门缝里传来，像是把最后一枚硬币丢进深井：“她叫小铃。别踏出这道门，库洛。”

话落，门啪地关上。雨继续。库洛手里的蝴蝶结湿了，像是一只小小的怯懦的心脏，在黑暗里跳。火光在他眼里颤抖，他知道自己必须决定：守住这秘密，或是去追问那条被雨水划开的路。风带着远处马蹄的回声，像是有人把未来摔到地上，碎成无数可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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