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一把湿冷的布,缠在码头的栏杆上。她的手指沿着冰凉的木纹滑下,指尖带着盐味和旧伤口的隐痛。远处的汽笛像人咳嗽,声音被雾吞掉了一半,留下一截断断续续的回声。
阿青站得很直,衣襟湿了几圈,却不敢动——那是多年来第一次,真的站回这条桥上。桥的木板下,有几处被踩薄,像是旧年巡夜的脚步把它踩薄了。她的呼吸进进出出,像是要从胸腔里把什么东西吹出去。
“看你这打扮,像城里回来的阔人。”老周一边整理摊子的香火,一边眯着眼盯着她,话里夹着没遮掩的好奇和嘲弄。他说话快,有一种不耐烦的秩序感,像把生活当成要处理的账目。
阿青没有看他太久。她把目光放在桥柱下,一根麻绳上绑着一枚小小的银铃。铃铛有些发黑,领口处有被咬过的痕迹。她伸手去碰,指尖先碰到的是绳子上的盐渍,像是别人的手曾常常触碰过。
“谁的铃铛?”老周把一个旧报纸卷起,声音里有防备,也有一丝不由自主的软化。
“小宇的。”阿青说出名字时并不高。那名字被多年尘封,像某种有伤的叶子,刚触碰就碎。她的声音短。没有修饰,也没有求情。
老周愣了一下,报纸卷在掌心的边缘生出褶子。他突然笑,笑得刺耳:“你当年跑了,就剩这小玩意儿?”话里有责怪,也有一种不愿面对的怜悯。
她蹲下,手伸入水汽里,摸索着木板缝隙。一股冷向上钻,像有东西跨过她的脚背。她摸到一个湿漉漉的纸包,纸已发软。她把它抽出来,纸边带着河泥的味道。
摊在掌心的是一张褪色的照片和一条撕成小块的纸条。照片上有个孩子,笑得没有牙缝,眼睛亮得像是刚从河里捞起的玻璃珠子。纸条上只有四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小孩学着写的:“别找妈。”
阿青的手在颤。她的嘴里像塞了一块冰,咳出声音却像被钉在喉头。桥上的雾忽然更厚,世界把她和那张照片隔成两边。老周的呼吸靠得更近,他的声音压低:“那是你家的小宇吗?这字——谁写的?”
她没有回答。她把照片举得离脸更近,看清了孩子脸颊上的小刀疤。那是她曾在夜里为他拭过的伤痕,她每次都用指腹轻轻按压,像按住一个会跳的心脏。现在那疤在照片上,被湿光放大,像一枚永远不褪色的印记。
有人从桥那头叫名,声音急促,像是风里夹着碎玻璃。“青——别动!警察呢!”喊的人语气里有条理,是年轻的,像是在背诵命令。阿青回头,雾把人影模糊成两个字母。她的脚底突然空了一下,好像整座桥在这瞬间失去了支撑。
她把纸包折好,像把一只小动物重新裹回巢里。然后她把手伸向水面,动作很慢,像是在阅读一场必须发生的告别。手指触到河水,冰得像断续的痛;她把纸条放在水面,水立刻舔上纸边,字迹朦胧成一团。
老周咳出两个字:“别。”但话语像被雾吞掉,没能抵达她的耳朵。她看着纸被水抱住,慢慢沉下。照片背面有她多年没碰的笔迹:一个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。她闭上眼,把所有想说的话咽回去,然后让手松开。
信沉下去了。水面只剩下褶皱,像是刚被人挑开的一块皮。雾里传来孩子的笑。她听见了,却也不确定是不是记忆在骗她。她站着,湿透半个衣襟,像一株被拔起还留着土的野草,风把她的影子拽长又撕短。
有人叫她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命令和祈求。她没有回头。她把手插回衣袋,指尖触到旧疤痕,像碰到一个尚未愈合的名字,然后转身走进雾里,脚步没有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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