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厨房的灯像一只疲惫的黄眼,懒懒地照在台面上。茶杯边缘有一圈干掉的唾液印,像是昨天晚上的遗忘。墙上的磁贴照片被冰箱磁铁钉着:一个女人笑得很大,眼角有折痕。桌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金属盒子,表面磨得发亮,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刻痕,像指甲划过后的记号。
“戴上吧。”养父的声音低,带着南方口音,像砂纸摩擦,干而紧。手伸过来,手背有老茧,指节白皙,触到金属盒子时指尖微微发抖——那一瞬,他的手像一张旧账单。
我没有动。指尖还压在杯沿,茶水凉了又凉。心里有个词在翻面:为什么。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没润滑的链条。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他笑了一下,笑里有点儿硬:“我不是想做什么。我是要帮你,别装硬汉。来。”唇边的笑没有到眼睛,眼睛转了一圈,像在找什么。
金属盒子开口了,里面弹出一对耳机,线缆像蚯蚓滑出。耳机壳上刻着一行小字:催眠系统——Ver.02。声音从耳机里先是轻微的嗡嗡,像通风机的先导。
我把耳机拿在手里,冷得像冬天的硬币。系统的声音从耳塞传来,平静而准确,没有情绪:“请放松。数到十,每一次呼气,都放下一个念头。”话语慢条斯理,却像工厂流水线,一丝不苟。
我想反驳,但喉头被某种温度堵住了。养父把手稳稳搭在我的肩上,那掌心有熟悉的盐味。他压低声,像在讲笑话:“别害怕,这东西是政府货,别人用得都挺好。以后你睡得像猪一样。”
系统继续:“现在回忆你最清楚的一个夜晚。不是抽象,是细节。灯是什么颜色?脚步声?谁在哭?”它的语气无情,像放大镜下的刀刃,一点点探入记忆。
我看向冰箱上的那张照片。女人的微笑像没被时间磨平的刀锋。记忆像被水面推动的油漆,一层层浮出:最后一个晚上,门框里站着她,手里拿着钥匙;她说话的声音里有颤抖,像要把名字咬碎。然后有脚步,重重的,像雪落到心上。
养父的手指用力了一下,低声说:“数到三,你就会把它忘了。对你对我都好。”他说完,眼神像要把什么东西从我眼底挖出来。那句话不大,但像铁钉落进心里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系统的语速忽然抬高:“现在,记住那句话的最后一个字,念出来——”它停了,像计时器等待。养父的呼吸在我耳后变得粗重,仿佛能把我顶出胸腔。我想把照片抓下来,想抓住那最后一个字,但手像被冻住。
我听到自己的声音,是我从未听过的沙哑:“她……叫……”话被什么东西撕扯。养父的掌心紧了一下,指甲无声地陷进我肩膀,疼得清醒。然后他低笑一声,几乎是宠溺:“乖,别再叫她的名字了。”
系统重启的声音像玻璃裂了一小条:“删除成功。请闭眼。”我想闭眼,却看见养父的脸近得不能呼吸。他的眼里有光,是那种孩子看到糖果的光——又纯又狠。照片在冰箱上,笑容依旧。我的嘴里,突然少了一个字,像被人从书里剪掉一页。
他放开了手,动作温柔得陌生,把耳机线收起,放回金属盒。盒盖一扣,里头只剩下暗影。外面夜色厚实,街道的灯像被打磨过的黄豆。我摸着空洞的喉结,那里有什么东西消失了,但疼还在。养父站起来,背影被灯拉长,他说:“好好睡,明儿起来吃面。”声音平静,像结账时的余音。
我看着他走出厨房,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。刹那间,冰箱上的磁贴在灯下斜了一个角,女人的笑没有变,但那空白的名字像刀口一样在心里锃亮。房间静得可以听见血液在耳廓里走路。我抬手想把照片撕下,指尖在磁铁边停住,像触到火候。
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,他的影子透过门缝,瘦长,像两条羽毛。他说了一句出门的话,简短到像石头投进水面:“别做傻事。”那句话落下,水面没有涟漪。我的喉头,一片空白。空气里有一股味道——不是茶,不是盐,是被抹去的名字留下的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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