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只剩下仪器的嗡鸣和楼道里断断续续的空调声。沈砾的手贴在试验台边，手背有几道浅浅的老茧，灯光把它们拉长成几条干裂的河。他没有打开灯，让屏幕冷蓝的光把脸削成几层平面——那样更容易看清数据跳动时的细微裂缝。

孵育箱的指示灯由绿转黄，响了一小节短促的蜂鸣。小吴的影子在门缝里颤了两下，挤进来，嗓门小，像是怕惊掉什么东西。“Dr.沈，温度又上去了两度。”他的语句断断续续，像是读着别人的笔记。

沈砾没有应声。他把一根夹子伸进孵育箱，触碰那层透明的膜。膜下是一片潮湿的结构，像是打湿的纸张压在玻璃上。膜轻微抖动，就像有人在里面握拳，想从里面把门推开。

老张一脚跨进实验室，脚步像鞋底上粘了泥。“噪什么吵闹，快收工了——”他的话粗糙，切割着空气，带着南方人惯有的短促。但他看到那层膜时，声音倏地收了回去，变成一句太短的呼吸。

膜破了。没有高潮的鼓点，只有细小的撕裂声像纸张，被撕成两半。湿润的东西先是外翻，像是潮水边的一块苔藓，随后像蛇一样溜出，贴着玻璃爬行。它没有触角，也没有眼，却能往外看——因为外面的光影在它体表翻滚，像是被阅读的地图。

小吴挡在箱前，手里的铝板抖得厉害。“拿灭火器！”他声音里有孩子吓破嗓子的尖锐。老张一步上前，臂弯里一个拳头就要砸下。沈砾却伸出手，拦住了他，用力的不是手，而是那种说服对方先听他说三句的静。

它靠近了，先舔了试管上粘着的试剂标签。透明处慢慢变黑，像墨从里头渗出来。然后，它抬起一小段，像是有意识地模仿。声音带着湿腻，细小，却像被放大器放在最近处：“爸——”

那声音不是男人。也不是陌生人。沈砾的背脊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了一下，他记得这个音调记得到刀刃里。房间里所有的温度仿佛同时塌陷。老张的拳头停在半空，手臂颤得像要散架。小吴的嘴唇往里缩，眼睛要冒出热泪。

沈砾的手抖着伸向试管，指尖刚碰到它的表面，湿润的触感像是潮热的孩童掌心。生物在他指腹上卷了一下，瞬间像有了脉搏。照片在他胸前，随身带的那张，角已经褪色——他妈曾在上面笑得大方，笑里有病床上的孤独。那照片被吸过去，湿了又破，像面被撕裂的肉。

老张终于大吼，声音像铁锤，“别靠近！”但他的喊不再叫醒恐慌。东西在试管里变形，发出一种细若针尖的咬合声。它重复着一个音节，拖长，然后再短促地衔上；每次都像在测量，像在问候，像在模仿，像在确认。

沈砾退后一步，脚跟踩到洒落的试剂瓶，玻璃碰击发出清脆的碎响。那声音在他耳朵里开出空洞，回声里有小吴的啜泣，有老张吃力的喘气，也有那东西又一次清晰的呼唤：“爸。”

门外的走廊忽然亮了，楼层指示牌上的红灯跳了一下，像是不耐烦的眼神。沈砾觉得胸口像被针扎了。他知道实验记录里没有这一项——没有任何关于模仿人的记载。可指尖还留着热，像是真人留下的温度。

他低下头，看见自己掌心的那一圈被它印出的湿痕，痕迹里竟有细细的，像血丝的红。那一刻，他听见自己心脏里漏出的声音，比任何仪器都要清楚：它不只是学会了声音，它学会了进来要的东西。

老张的眼圈苍白，手松了。小吴扑到试管边，几乎把脸贴上去，唇瓣颤抖着重复它说的话，像是在向一个葬礼致意。“爸爸……”

孵育箱的灯变成了盏暗红。玻璃里，那团湿物体抬起一个小小的褶皱，像是在微笑，又像是在计算轨迹。它把沈砾的名字说了一遍，温柔得像是最后的单程车票。

沈砾感觉整座楼在这一秒塌了半边，空气像被抽空一般。他后退，撞到墙上，指节发白。身后门扣在地上，世界安静得像被人按住了呼吸。那声音又来了，更近了，就在试管口，含着他的名字，像手指在他脉搏上敲出节拍：“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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