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梯子在土里吱吱作响,脚步声像钝器敲在胸口。风没有到这口井里来,只有烛焰慢慢舔着黑色的空气,发出细碎的光。土壁上有手掌的擦痕,像被什么人反复摸过。阿牛用背靠着湿冷的砖,嘴里冒着白气,一手扶着灯,一手摸着墙,声音短而粗:“走慢点,别把这玩意儿惊着了。”
周博士抬头,脸色在烛光下像纸一样薄,声音平静但字字掷地有声:“不要碰木器表面。先取样,记录,再移动。”他的话不像命令,更像逻辑在呼吸。老童只在阴影里吐了一口痰,眼角的皱纹像刃:“先找缝,走套路。”
空气里有金属的酸味和旧人的汗。小泽的手指在棺沿摸索,指腹触到一处漆面——光滑,带着一层脆脆的物质。灯光摇了下,他的手微微一颤,嘴里发出小声的嘶——像是惊,但又无力。阿牛伸出一根厚指,干脆利落地刮了一下,白色的粉末在指缝间崩裂。老童蹲下,鼻尖几乎贴着棺口,轻声道:“乳香。久年的煤灰混着某种草香,说明……有人祭过。”
发现像潮水,慢慢推进。周博士从布包里掏出硝纸,沿着棺盖的缝贴了一圈,动作细致到手心的脉络都显露出来。他说话带着习惯性的分句:“先封气。封住任何可能流动的。”他的语速像测量仪器,清晰、缜密。阿牛咂嘴,笑入喉:“你这玩意儿,怕是怕把鬼吓跑。”
抬动的瞬间,木声像旧门的呻吟,慢。大家把劲儿往后靠,肩膀同时用力,棺盖慢慢露出一指宽的缝。空气像被针挑破,窜出一股冷,带着腥和一种黏人的甜。小泽低声咕哝:“这味儿……像死猪棚。”他话未完,声音忽然停住,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缝里先露出的是丝绸。那丝绸褪了色,像被烟熏成灰,但边缘仍旧缝着红线。周博士的手伸进去,指尖碰到一张旧照片——照片被封在透明的薄膜里,灰尘下露出一张孩子的脸。孩子的眼神没有高光,像被压平了。周博士抽回手,脸上第一次有了抖动,像是被人从背后轻推。
阿牛不信邪,用刀尖撬——刀落在一块硬物上,清脆的回响在地下室里炸开。木屑撒落,带着古老的光。棺缝被撬开到半尺,空气里又多了一种声音:软软的,像布在摩擦,又像皮肉互相搓擦。
这声音把人的呼吸切短了。老童的眉毛下拧成了褶,声音变得低而粗:“别动。”他伸出手,拂去缝隙上一撮旋成的黑发。那发丝里夹着一颗牙,牙齿小而尖。阿牛伸手要抓,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。
小泽忍不住嘶声说:“这不是人的牙。”他的话像被卡在喉咙,字句带着孩子式的惊惧。周博士却伸手去掰开最后的一角,指甲在木头上刮出湿润的摩擦声。灯影在他的脸上拉长。就在那一刻,棺里面响起一种预期之外的声音——有东西在翻动,像是刚从枯叶里挣扎出的虫。
那声音下,草席被掀起,露出一只小小的手掌。手掌枯瘦,指甲黑得像烧过的竹炭,但指尖竟然紧紧箍住了一根人的手指。被箍住的是阿牛的左手。阿牛咒了一句,拔力的动作里有真疼,眼睛里闪着火光,粗声喊:“放开!”
没人动作。周博士的眼神从工具转向那只手,僵住。老童抽出一把旧匕首,刀锋在烛光里发出一条冷线。小泽的嘴唇颤抖,像被人扯着。他看见那只手的指节微微用力,指腹下露出一圈圈干裂的红肉,像是在咬住什么。
阿牛低头,看着指关节与指缝间粘着黑色的线。那不是线,是细小的齿印。陈旧的齿印。阿牛抬手,一瞬间,脸变了,一种不属于他自己的恐惧从胸腔里爬出。他突然静了,像是被针刺穿。然后,他慢慢笑出声来,笑里没有快乐,只有惊骇和讨价还价:“谁……谁把这东西装进去了?”
棺里没答话。但那只手的拇指忽然用力一挤,像是要把阿牛的拇指吞进去。阿牛的指尖传来一阵冷,随后是一股黏滑的阻力。他的眼里瞬间变得干净,像被洗过,声音颤抖:“好冷……真的在咬我。”
灯光忽明忽暗,木屑在空中飘落。周博士的手停在半空,像一句结了尾的注释。老童的刀划过空气,但未落。地下室里只剩下几个人的呼吸和那只死手的节奏。最后,棺盖下传来一声轻笑,轻得像布擦过布,像有人在很远的房间里咳了一声,却又近得让每个人的脊背发凉。
笑声沉入土里,回荡在每一块砖之后。阿牛的手被紧紧咬着,血沿着指缝慢慢渗出,红亮得像新的漆。周博士的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吐出三个字,像判决也像邀请:“别停。”
棺盖下的布撩起一角,露出不是人的嘴。嘴里嵌着小小的牙齿,整齐而密章,像一条牙串。那张嘴慢慢张开,唇边沾着淡淡的陈腥。它不发出声音,但有气息贴上了阿牛的手背,像是一个呼吸。空气里,所有人的心同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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