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细碎，敲在老旧走廊的玻璃上，发出均匀的节拍。教室里只剩下一盏台灯幽幽亮着，桌椅的影子被拉长又压碎在粉笔灰上。林老师把课本摊在桌上，手指沿着习题的边缘来回摩擦，像在等一个声音。

李威坐在靠窗的位置，背靠着椅背，双手交叉搭在膝上。衣袖下面的脖节上有褐色的细线，那是手套磨出的。嘴角带着随时会蔓延开的冷笑。话很短。语速快，像被压着。

"第六题你怎么做的？"林老师放低音量，语气像给病人量脉。她的语气平静，但指尖有点颤。教室里只剩下钟表的秒针在走。

李威抬头看了她一秒钟。那一瞬，眼里是没有温度的地图。"算不来。"他说完，把笔翻了个面，白色的笔帽敲了敲桌面。敲声干净，像断掉的线。

林老师把粉笔放下，指腹在桌沿轻抚，像是在触摸一张旧照片。她不急着解释。她让呼吸和节拍慢下来。然后她把一道简单的题摊开，让铅笔的尖端指着第一步，步骤很慢，语句很细。言语里有耐心，也有一种不愿让自己发脾气的努力。

李威不看笔记，只盯着窗外的雨。雨水把走廊的灯光拉成条，有人在走廊上撑伞，脚步沉。时间像被拉扯。突然，他伸手，从书包里翻出一块布——不是常见的笔袋，而是已经褪色的工作手套，角上缝着几个补丁。

林老师的眼神滑到那双手套，又往回看李威。她的眉心紧了一下，手背上起了小小的血管。她试图把那一瞬的惊讶藏在微笑里，笑里却有一丝不合时宜的酸。

"你晚上还去工地？"她问，语气像是在确认天气。问题本身简单，但空气收缩了。

李威把手套塞回书包，声音像切碎纸片。"是。"两个字，几乎没力气。他抬脚露出鞋子，鞋边磨破，鞋底被补过，胶水晕成一圈灰。"爸说，学再多，也不如会搬砖快。"他说完，眼角有一条细小的动静，像是将要裂开的薄冰，但又迅速压下去。

林老师的喉结微动了一下。她把试题翻了过去，指尖在答案上停了停。教室里灯管的嗡鸣声变得清晰，像小小的报警。她的手慢慢伸向书包，想摸出什么安慰的话，想说"别急"或"我想帮你"。话到嘴边，又被嘴里的盐味阻住。

李威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得发白的纸。前几行是孩子气的大字，中间有一行被折得最深："别让老师知道，明天去上班。"字迹生硬，像匆忙的刀刻。他把纸摊在灯下，灯光把字的边缘照出深深的黑。

林老师的手指僵住了。她看不到自己的声音，但能感觉到胸口被什么撞了一下，痛得迟钝。"谁写的？"她终于问。

"爸。"李威的声音像弹簧松开，短促且弹回。他的眼睛开始湿，但他没有擦。他把纸折好，像合上一个小盒子，把它塞进裤兜里，手掌贴着那折口，指节白了又红。教室里的雨声像针扎。

门外，值日阿周拖着桶进来，鞋底的水滴在门槛上溅出小小的圈。阿周停住，朝里瞥了一眼，粗哑道："还补课？别教太晚，天冷。"话里没有余热，只有习惯性的关切。

林老师站起来，桌椅发出轻轻的擦响。她没有说教，也没有斥责。她先把试卷收好，慢慢放进文件夹里，动作连贯得像是在下决心。她把手掌按在那张被折过的纸上，停了很久。最后她没有把纸拿出来，也没有把它交回给李威。

雨停了。空气里有洗过的冷。林老师把台灯关了，留下的是走廊上昏黄的灯影和一间教室里沉甸甸的安静。她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："明天，早点来。"话很短。却像一把钥匙，悄无声息地卡在了哪里。

李威站起来，把书包背好，肩膀一动，像是在整理一座小行李箱。他的手在拉链上停了半秒，然后又慢慢合上。没有回头。门关上的声音里，掉了一只鞋，落在地板上，发出单薄的答复。林老师伸出手，想去捡，却在门框外站住了。鞋子旁，那张折得的纸露出一角，像一条小小的裂缝，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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