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崖边，风像一只干了的手，拍打着人的脊背。崖下是无尽的太荒，灰色的烟尘翻滚，像一张古老的网，欲将一切吞没。萧离靠着残破的碑石，指尖还在颤，血从掌心滑落，滴在地上，发出细小的声响。

碑上刻着四字：太荒吞天诀。字被风磨出深浅不一的沟壑，像是肺里结的旧疤。萧离俯身，用指腹触摸那凹陷处，指纹带起一阵灰，像是从记忆里刮出刀痕。嘴角紧绷，唇上的微血腥味让他想起母亲熬汤的锅边，那味道一闪而过，随即被风带走。

“要价不多。”守碑人从阴影里走出来，步子像是踩在旧鼓皮上。老者的声音低而干，语速慢，带着边地人的韵脚，“名字一枚，换此诀。”

萧离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但光很短促，“名字？”他冷，像刃上的露水，“那是什么价，讲清。”

守碑人嘴角抽动，像是在尝一个苦果的皮，“你若给去，天记便不再记你。父母，兄弟，爱你的人，再也叫不得你的名。你活着，但他们眼里你不曾存在。诀好，代价难。”

风更急了，太荒的尘粒砸在萧离的脸上，像碎石。他眯着眼，手指刮过血痕，动作像削去一块冰。耳边忽然跳出一个小小的声音，是记忆里的——妹妹小手抓住他的袖角，笑着喊“阿离”，声音软得像羽毛。那声音掠过心口，带起疼。

“你怕遗忘吗？”守碑人看着他，语气不再干瘪，有一丝试探，“怕别人不记得你的脸？还是怕自己忘了被记得的样子？”

萧离沉默。他的嘴巴动了，像是咽下一句话。“怕。”却又补了一句：“更怕她没了呼吸。”他的声音并不大，但足以让对面的人听见。那句话像一把小刀，劈开了守碑人的面膜。

“她还在床上，呼吸浅，眼角有血渍。你说来，你只要这诀。”萧离把那描绘说得清楚，像是数着自己的债。守碑人听着，脸上出现了罕见的波动，眼底的几缕光短暂明亮，又马上被尘覆。

“名字是种锁。”守碑人终于说，“一旦收走，别人看你像看空气。但你会握着诀。你会有力气，把她从死里拽回来。代价，简单得像饿了便吃饭，又残酷得像饥饿。”

萧离的手开始颤得更厉害。他摸出怀里的一枚小牌，那是妹妹小时候编的绳结，绳结上还挂着一粒陶珠，外面被灰褶得像老鱼鳞。萧离把它放在碑下，像在祭祀。指尖沾了灰，沾了血。

“若我给了，万一……”他停，声音突然变得粗糙，“万一她叫别人阿离呢？还是喊一声‘哥哥’？”

守碑人看着他，眼里没有怜悯，只有岩石那样的平静，“她记，的不是名字。她记，是被唤的温度。名字走了，温度也会慢慢消散。你要的力度，是换来的忘却。”

萧离咬紧牙，眼眶泛着红，像是想把眼里所有的东西挤出来给她。他把手放在碑文上，血滴顺着字缝滑入古石，像是某种旧事被唤醒。碑文开始震动，极微小的声响，像是远处随风翻动的竹叶。

老者伸出一只手，指骨粗糙，像断裂的树枝。指尖轻点在萧离的额头，动作温到让人疼。他低声念出古文，音节断裂，像石子掷入深井。天空垂下更厚的尘，塌陷般压来。

碑文亮了，光像潮水，从字缝里涌出，包围着萧离。光里他看见妹妹的脸，那个笑容被阳光剪成碎片，一片片靠拢又散开。萧离想要抓住，可手穿过光，触到的只是冷。

“记住我。”他在光里低语，声音像被风削薄，“记住——”他咬断了话，像咬断舌头。世界像被人慢慢拉开一个口子，里面是静默。

当光消失，碑石静止，守碑人退后两步，眼神里有一种古老的疲惫。他指了指那枚小牌，细声说：“拿着去救她。回来后，你便不在她的话语里。”

萧离拣起陶珠，指关节发白。远处，崖下传来破布般的喘息，像是有人睡在荒野里。萧离的脚步稳重起来，每一步都像在把一个名字往深处踩。他没有回头，也不需要告诉谁，他把名字放在了碑下，然后迈开步子，向下走去。

崖边只留下一串叹息，风把它揉成小小的灰，轻轻撒在碑面，像最后一笔。碑上，四字静默，像未曾被人念出过。远处有人喊叫，那喊声像从很远的河底冒出来：“阿离——”呼喊堵在风里，听者的面孔却忘了他是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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