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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,谷口的风像把磨过的刀,割在脸上。程诺站在石圈外,手心空空,汗和冷凝在一起,把指纹揉成雾。他听到木桩上绷紧的皮革声,嗓子里有东西在滚动,却叫不出字来。
老柳的口令很慢,像一条绳子被拉直。每一个字都落在地上,振出回声。阿斌在一侧咧着嘴,手背擦着泥,声音粗陋:“别愣着,别让小东西看出来你怕。怕了,它就能闻出来。”他的话像石头,撞在程诺的胸口。
灰胄从巢里探出头来,半边龙鳞还挂着湿土,眼里有刚出生的亮晶晶。它闻了闻空气,又把头埋回去,像个不肯起床的孩子。空气里有火药味和羽毛烧焦的苦,和母龙临走时留下的臭腺味。
训练成一阵冷静的机械,学员们排成半月。每个人的动作都像早已计算好的公式。柳师缓缓走到灰胄跟前,手掌平伸,指尖抖得很轻:“记住,别逼它。让它看你先动。”他的声音没有抖,但指缝里还残留着夜里翻箱的灰。
灰胄的眼睛转过来,直盯程诺。那一刻,风停了,连石圈上的砂子都安静。程诺想把手伸过去,手却先动了,好像有根线牵着。灰胄闻着他的手背,吐出一口薄雾,蒸在指缝间,湿凉像准备好的刀片。
阿斌忍不住咧笑,声音粗硬又迅速:“给它点吃的,别光撒娇。龙比人聪明,它懂利害。”他甩过来一块腥的肉,丢得太用力。灰胄猛地一个动作,四爪着地,嗓子里有低沉的嘶音,像远处山坳的断裂。
肉掉在地上,溅起泥。一个学员下意识去捡,脚下一滑,向前跌去。摔声短促,带着骨头上撞击的脆。空气重新被撕开,训练的节奏被打断。灰胄侧头,眼里像湿的石子,瞳孔一缩。
程诺冲上前去,动作生硬,却决绝。他把自己的身体挡在学员和龙之间,让肋骨把冲力吸下去。灰胄伸出舌头,舐过他的掌心,舌面带着焦味和金属味,像把炭火舌头按在皮肤上。痛,短促,像被针挑开一处旧伤。
灰胄突然停手,头埋进巢里又拉出一根细小的东西。那东西被泥擦得白里带红,像孩子的牙。程诺的眼睛一滞,世界里漏出一条黑缝。他认识那种胎毛般的裂纹,曾在家里找过无数次——那是小晓小时候掉的一颗乳牙,曾被绑在她麻绳小袋里。
周围的声音瞬间变成远处的海。阿斌的笑嘎然而止,柳师的脸色收成一片石板:“把它拿来。”他的话短,没有余音。程诺的手在抖,指尖碰到牙的时候,冰冷透进骨头里,像有人在胸口上敲牌子。
灰胄把头靠在程诺的脚边,眼睛半合,吐出一阵微弱的热气,像孩子熟睡前的呼吸。它的鳞片下有一道旧疤,黑色的纹理像字,却又看不清。程诺的喉咙里有东西掉下来,是一块没人知晓的疼。
周围沉默成一个裂缝,所有人的眼神都拉过去,贴在那颗牙上。柳师伸出指尖,接过,指甲抚过牙面,像读一封字没写完的信。他的手停在空中,像是找不到落脚。
程诺忽然想起了多年以前小晓在炕头翻书的声音,轻得像灰尘。记忆像潮水回流,带来一股苦涩。牙在手里温了又冷,像一声某种未完成的承诺。
灰胄抬头,瞳孔里倒映出程诺的脸。它的瞳仁里没有兽性的狂热,只有一条历史的静默。它缓缓吐出一个低音,像有人在喉咙里说着一个名字——不是人能说清的音节,却像把一把钥匙扣进肋下。程诺听见了。
“程诺。”声音不大,却落在胸口,像一把无形的尺子量出他的短处和长度。他的手指在牙上用劲,指甲掐出血来,温热浸开裂缝。旁人屏住呼吸,连远处的松针都不肯落下。
柳师闭上眼,像是下了最后一道判断。他的唇动了几下,最后只吐出一句很轻的话:“午夜福利视频欠它一个答案。”
程诺把牙塞进了自己的掌心,握得紧紧的,像握住了一把刀,也像握住了一条路。灰胄的呼吸压在他的腿上,温得像火。风又起,带着焦叶的味道,把谷口的一切吹薄,空洞里回着一个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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