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着，像有人在屋檐上来回搓纸。顾清欢站在茶楼的廊檐下，袖口湿了一个弯，撑着的纸伞在手里轻轻颤着。楼里传出琴声，低而细，像把人从记忆里一点一点拽出来。她没进门，只站着听，听到第七个音落下的时候，手指的关节又疼了一下。

“姑娘，今晚又不进去坐坐？”林阿玉探头探脑，眼角带着油亮的笑。她的声音像是夹着茶香的糖，甜里有刺。顾清欢没有回头，只把伞柄往地上一杵，眼神在黑夜和灯光之间游移。

“不用了，阿玉。”顾清欢的声音软，却不拖沓。她总是说话像念一段旧诗，音节收得干净。阿玉听了，笑意一收，一把抹布搓了搓手背，嘴里嘟囔：“你这人，越是藏着心思，越叫人想得紧。”

天光里有人跑过去，带起一阵水花。远处码头的灯笼摇晃，反射在潮湿的石板上，像被掀起的旧画。顾清欢把伞收紧，指尖触到发簪侧面那处细小的划痕——一条看不清楚来自谁的痕迹，却像一把钥匙，把她的胸口撬开一条缝。

门被轻轻推开，江墨走了出来。他的步子稳，雨点点在肩头，衣襟上被雨冲出几条深色的路。他的声音粗，却不急，像磨过的刀，“清欢，你站这儿，像是等一个要来也不会来的念头。”

顾清欢转过脸，雨水顺着额角滑下来，她没有擦。她看他的眼神平静得近乎冷，像冬日的河，表面光滑，下面冷得可以冻裂人的骨头。江墨不笑，手里有一个小包，包角沾着泥。

他把包掷到她脚边，沉声说：“这是你十年前丢的东西，今天有人在旧货铺发现，卖盘子的小子喊了天价，想着你会来取。”他的口气里有种放下的轻松，像把一件很重的东西从肩上取下来。

顾清欢蹲下去，手指颤抖着打开包。里面是一个旧发簪，一封黄了边的信纸，还有一枚铜钱。她认出发簪上那道刻痕——是她年轻时自己刻的，笨拙的刀痕，像是当年决心的记号。她的指尖滑过信封，里面的纸被雨浸得弯了边，字迹斜斜的，像一只受了惊的鸟。

她抽出那封信，信里只有五个字，笔锋急促：别回来，别连累我。字后的落款不是父亲的名，也不是她记忆里的任何一个人。夜风把那五个字吹得轻了又重，顾清欢的胸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，呼吸贴着锁骨停滞。

江墨扶着栏杆，眼里有雨声他不想说的话。他的语言一向不会绕弯，短句像斧子，“是谁写的？”顾清欢没有看他，指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浅淺的折痕，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
她猛然笑了，笑里像是裂了一道口子，露出一片夜色的锋利：“十年了，你还以为我拿着什么资格回来求安稳？我回来，只为把这一切放回原位。”她把信纸折好，放回包里，动作平静到像在整理一件旧衣。

江墨的嘴角抽了一下，像是想说“別”，却吞了回去。雨声里，顾清欢伸手摸了摸发簪，那道刻痕像一把针扎在掌心。她站起身，脚步很稳，像决意走到尽头的旅人。门口的灯光拉长了她的影子，影子在石板上并不全本，少了心口那一块。

当她跨出最后一道台阶，雨水在她背后一阵骤响，像有人用力拍了拍旧日的脸。江墨站在那里，目送她远去，喉头动了两下，却没有出声。顾清欢走进夜里，背后的灯笼忽明忽暗，像在为她点燃也在为她吹灭。

她的手里，还有那枚铜钱。铜的冷凉沿着指缝往上攀，像一条冰线，拉着她直往过去。她没有回头，雨把纸上的字洗得越发清晰，五个字像一根永远无法拔出的刺，扎在心底，让她一步也不敢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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