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在晨雾里像一把锈旧的刀，薄霜咬着鞋底，呼出的气在冷里碎成白点。林尘背着一只用布缝补过的竹篓，篓里有一包刚采下的七色草，散出酸涩的香。他的手指缝里还有泥，指甲下黑了一道灰，像是昨夜没有洗净的担子。

石阶尽头，老玄已经站着，像块没被风动过的岩石。老玄的眼皮微垂，像是连眼神也要把人压小一圈。他没有笑，声音像磨刀的石子，干涩且短促：“快点。”

林尘把篓子放下，篓绳在他手上磨出一条红痕。他低着头，回答也短，像背诵早已熟记的句子：“师父，要我去那池边试毒草。”

旁边的周书，一个瘦长的中年人，手里翻着一本破旧的册子，语气带着条理和距离：“测试不是儿戏，林尘。七色草若不纯，近来有人已被中毒昏迷三日，若你不慎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找合适的词，“后果自负。”

林尘抬头，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，像石子在水面摸索出两个圈。他的声音干涩而有一点力气：“我知道。”

山谷更深处有一口古旧的池子，池畔铺着青苔，石缝里长着像指甲的细草。往常静默的水面今天有风，风把远处树叶的影子撕成条状，贴在水上。老玄走到池边，伸手拨开水面，一张泛黄的符纸浮了上来，边缘卷着黑色的烫痕。

周书定了定神，翻到册子里记录的名册，指尖在字旁停住。“又多了一个。”他说，话音里有一丝没法掩饰的惊异。

老玄把那张符纸递给林尘。林尘接过时，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纸，纸上写着两个字，字被雨和火折磨得扭曲：‘还债’。下面，更小一行，是一个名字——他认得的名字。母亲的。

他感觉胸口被什么绞了一下，吸气也成了带刺的事。周书发出一种干巴的咳声，像从很远的喉咙里挤出来的话：“这是旧例。犯了……门规者，名为还债。多半是为保全宗门的安稳。”他合起册子，声音里带着文明人的冷漠。

老玄的手腕一抖，突兀地把纸撕成两半。纸片在空中落下，像是两只小鸟无声断翅。空气静了：只有远处的钟声，越来越近，敲得每一下都把石头的缝隙震出一条线。

林尘的视线落向池水。水面映出的是他们三人的身影，但最深处，有别的东西在动。像是有人在水下用手指摩挲着玻璃。那动作缓慢到不真实。林尘眨了眨眼，水里的手却抬起，像是向他伸来。

他忘了呼吸。忘了脚下的青苔。忘了布篓里草的气味。那只手指的关节，白得不合时宜，关节处仿佛还缠着一条细小的布带，布带上有干涸的红。

周书一瞬间抓住他的肩，声音猛然压低，像陷入泥沼的人一把拉他：“别动。”

林尘的嘴里生出一个字，几乎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：“妈——”

老玄闭上了眼，像是在躲避什么。他缓慢吐出一句话，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错位的水坑：“她欠的，是宗门的平安。欠的，不是你。”

池水里的手不停止。它把水面向外推了一圈又一圈，水纹里有光窜动，一点一点形成了一个名字。林尘靠近一步，脚底滑了一下，青苔刺了他的脚后跟。他看清了水中的字，不是别人，也不是宗门的规矩，而是——

他的名字。水里条条纹路像针，把字缝在他的胸口。风，把那破碎的符纸吹到他脚边，纸上湿得能贴在皮肤上。林尘抬起手，触到水，触到冷，触到一个从没想过会回来的声音在耳边低语——叫着他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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