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纸上的光像被筛过的面粉,斑驳地落在一排排竹匣上。匣子里是被剪成半月形的桑叶,叶脉上有细小的水珠。梅手指甲的缝里还嵌着昨夜未擦干的白粉,她用指腹一寸一寸把新鲜的叶片摞到匣里,动作细小到像在抚摸孩子的发际。屋里只剩下叶片摩挲的声音和墙角那只老钟不紧不慢的呼吸。
门被粗糙的掌心一推,风带着院子里潮湿的泥味冲了进来。赵用力把门靠上,动作像是把外头的世界彻底钉在门外。他的声音把屋里的寂静撕开,短促、带砂砾的:“你还在这儿?早说,不用守着那些小东西。”
梅没有抬头,匣子边,一只刚刚吐丝的幼虫翻了个身,像一粒活的米。她把手伸过去,不急不慢,指尖带着桑叶的凉,像是在和父亲讲另一种语言。
男人笑声里是旧日的账本,东西南北数着利字眼:“城里要修水库,他们给的价,爹我算了——够把老屋翻新,够让你去城里读书。读书能吃饱,能不被这命运摆布。”他说到“读书”时声音有点柔,但立刻又硬了:“别跟我哽在这当慈善家的传人。”
门外进来第三个人,西装不合身但讲得清楚,他把公文折叠得平整,像对待一张图纸。语气冷,像医院里说诊断结果的声调:“这里将被淹没,整体搬迁是最稳妥的方案。补偿标准按市政评估走,大家都能得到公平对待。”他指着纸,眼睛眯着,像在检视一幅无关痛痒的地图。
赵哼了一声,眼里有油腻的光:“公平?你们城里人懂个屁。给的那票钱午夜福利视频也许根本看不到。别跟我讲什么‘整体’。给了钱,我就能重新摆桌子,买个收音机,晚上能听评书,不用再靠这破事儿活。”
梅终于抬头了。她的眉不像父亲的棱角分明,像被薄薄的水面轻轻覆着。声音不高,但句子里每个音都像被打磨过:“老屋不是只值钱。它有夏天,有母亲在的时候,蚕吃叶子时你睡着的呼噜。你若把它卖了,这些都被算盘子换走。你能换回那时候的夜吗?”
父亲的手抽出,抓起旁边的一个竹匣,粗糙的手掌压住匣盖,指节发白。匣子里躺着刚孵出不满两日的幼虫,白绒绒的身子堆在一起,像一撮软纸。父亲说:“话说得好听,是你会念的那一套。我有理有据——钱好使。”
他把匣子一提,匣子晃了。幼虫在晃动中挣扎,像被打扰的梦。父亲的手一抖,有一只滚到了空隙里,跌出竹匣,落在了木桌上。桌面有年轮似的划痕,木纹吸了光,幼虫脆弱成一粒米的哭声。
父亲伸手去捏。动作是下意识的,像掰开一朵花看花心。他的指尖一压,白绒在指缝里被挤成了透明的条,微小的形体被碾扁,瞬间变成了黏在指头上的片状。屋里静得像沉掉的井。
梅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,呼吸卡住。她没有叫出声,只是靠近,手伸得比平时更快。她的手掌抬过来,指尖碰到父亲的拇指,粘着那点湿润。父亲的眼里闪过一瞬没来由的慌张,他的手抽回,脸上露出一条裂纹般的表情,随即被厌倦和不耐替换。
外面的人,西装男,把纸摊在桌上,声音仍旧冷静:“午夜福利视频可以加快补偿流程,保证半年内完成。水情评估显示,淹没区域将稳定在预估线下,生活安排有专人负责。”他说“专人”时好像在念一份合同,目光从梅到父亲再回到那张纸,像完成了交付。
赵哼了一声,眼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轻松:“半年?我等得起吗?活不就是把明天扭成今天的样子吗?你们说的‘负责’永远是别人口袋里的东西。”他把钱字念得短促,每个词像敲打铁环。
梅忽然笑了,一声很小但没有笑意。她抬起被粘过的手,看着那一点被碾碎的白,像是在看一封不能寄出的信。她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词都结实:“你要的钱,就拿去吧。可别把这屋子当成账本上的一个格子,等水一来,就把什么都冲没了,包括你自己。”
外头的风带着河的腥和机器的回响,像遥远的铁琴在敲。西装男把文件收起来,他的眼神冷静得像切割,放下一句话,听起来既是通知也是宣判:“按程序,搬迁不可避免。”
父亲站着不动,像一棵被砍的树。梅将手背贴在匣子旁的竹板上,感受着细小颤动——还有几只幼虫在爬,周围像被泪水洗过的空气。她没有看父亲,声音平静而又带着刀:“等你站在水里,你会想起今天的这一只吗?”
屋里忽然静得连钟针都显得重。门外不远,院里的老柳被风撩动,几片新芽落进泥里,软软的,像是刚出生的东西被天地吞回去。西装男整理领带,起身,脚步声在木板上留下两个干脆的节拍,他没有再看一眼那只被压碎的幼虫。
门关上的声音沉甸甸,像一把锁。梅趴在桌边,唇贴着被碾碎的白,像要把它吸回胸里。她的手指沿着那条新裂缝抚过去,指尖上粘着的亮晶晶让她的眼睛湿了。不远处,院子的方向传来河水拍岸的低鸣,像人在胸口里搁了一块冷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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