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屋檐落下，一颗一颗，敲在旧木窗上像有节奏的指节。苏苏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箱，箱角被雨水泡软，纸面贴着旧时的超市贴纸。屋里很小，只有一盏裸灯，灯罩里积了灰，光被滤成黄色。她把箱子放到床边，动作不慌，但肩膀有细微的颤动，像是强行克制住什么。

门缝里挤进来一股潮湿的气味，还有陈年的人气味。苏苏低头看那张旧木桌，桌上散着几张发黄的信纸，字迹被时间磨薄。她伸手，不需要犹豫，就将一叠信抽起。信封上只有一个名字：苏苏。笔迹是熟悉的，像是一只老猫在纸上走过——母亲的字。

“哎哟，拿回来了？”门外的声音粗重，带着巷口里长期生活的尘土。老陈站在门口，雨水在他的帽檐上滚落，他的方言里有吞音，像把每个字都咬碎了再吐出来。“别在这儿晾着，快搬走吧，市里那班子等着上修呢。”

苏苏抬眼。她的声音平静，像是把温度切薄了再递过去：“我会搬的，老陈，谢谢你以前照看。”语气不多不少，像是记账一样把一个欠款写到本子上。

老陈拐着手在门槛上蹭了两下，眼角的皱褶堆得密实。他的视线在那堆信上停留了一下，像是认出了什么旧伤痕似的，咳了一声：“你爹走了那年，你妈……唉，你知道的。”他不把话说满，话在喉咙里打了个圈就被吞回去。

苏苏没有看他，只把一封信撕开，信里的字像是沉睡了十年的琴弦被突然拉直。第一句是：苏苏，如果有一天你回到这里，记住窗下的那棵老槐树。第二句更短：别告诉别人那事。信后面几行，字迹越来越往下滑，到了角落里，挤着一个词：等。

老陈嘟囔：“你妈她也就那么写着，看着让人心慌。我跟你说，这里的人闲言碎语多，你小心点。”他口气里带着迟疑，像既想劝又怕揭开伤口。他又补了一句，声音压得低了：“还有……你妈走的时候留了个东西，藏在衣柜底下的那个木盒里。她没说是什么，就嘱咐我别动。”

苏苏没有说话，她蹲下来，手指沿着床底摸索。木箱的边缘有年轮般的划痕，她只用拇指轻拨了一下，箱盖便弹开了。里面没有金器、没有信札，只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和一张小小的医院腕带，腕带上打印着两排字：出生日期、母亲姓名。母亲那格是空白，另一行却印着一个名字——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。

这一瞬，屋里的空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扯紧。苏苏的手指突然失去力气，银链在她掌心滑动，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她的呼吸变得短促，但面容仍旧被控制着，她把腕带拿近眼前，字迹冷冰冰地躺在那里，不带同情。

老陈的身子微微前倾，嘴里有点结巴地说：“那名字……我记得，好像是城北那家医院。你就别想太多，人家弄错了也常有。”他声音里的笃定像是把门堵死。

“弄错。”苏苏重复这个词，像是在试图把它拆散。她的声音低而平，“如果是弄错，为什么她临走，把盒子交给你，还嘱咐你别动？”她抬起头，眼里有光，但没有泪，那光像刀，冷而锋利。

老陈退了一步，手压在门框上，汗渍在他掌心泛开：“那你问你妈去啊。我哪知道这些年她在想什么。”

苏苏把腕带套在手腕上，银链像是一条细小的枷锁贴着皮肤。她闭眼，像在做一个决定。门外的雨声忽然放大，敲在窗玻璃上，连成一片白噪。

她的嘴角微动，终于开口，但话很短：“我去城北医院。”

老陈愣住，随即走上前来，声音变得低促而紧张：“苏苏，你别……那地方复杂，不是你能惹得起的。要是不想回去，就别去了。”

苏苏站起身，箱子被她一脚踢到床脚，纸板发出撕裂的声音。她的步子不快，也不慢，像是要把每一步都踩进老日子的缝隙里。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旧灯，屋里仍旧挂着母亲遗留下的影子，影子被黄光拉长，压在墙上像一张旧布。

门关上的时候，老陈在门缝里看见她的背影，背影的肩胛带着某种决绝。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，滴在门口的踏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——像是敲在某个被封存的罐口上。苏苏的手伸进口袋，指尖摸到那张有字的信，像是摸到一把钥匙。

她走进雨幕，雨把她的衣服拍扁，衣服贴在身体上像是借用的甲胄。苏苏的嘴唇微动，念出那封信的最后一个词，字冷得像是在口里结冰：“等。”

她把腕带紧了一点。街灯里她的影子被拉成长条，走在前面，像个陌生人。脚步声消失在雨里，留下一个空旷的、需要被回答的问题：如果你是一件被收回的东西，你会选择回到原处，还是去找事实的缝隙，把它撕开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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