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刚停，玻璃上还挂着碎片似的水珠。光透进来，分散在床单上，像被翻过的账本。床头的钟滴答得很慢，像在等一件事发生。

他坐在窗台上，双腿交叠，烟是半截的，烟蒂的灰没落进烟灰缸，是留在空气里的节奏。他的背影像一堵墙，轮廓清晰，肩膀宽，却没有温度。声音不高，像是计算好的分量：“醒了。”

我从床沿坐起，手心还残留着被子上的凉意。嘴里先说的是礼貌，像过期的票据：“嗯，醒了。”话语被吞进胸口，出不来太多的重量。手指摸到被子下面的一角，抓紧。指节白了。

他转过头，嘴角没有笑。眼睛很静，像冬日的桥面。“今天有客户。你按我说的去。”一句话，像扔下一块硬石头，砸在木地板上，弹起回声。没有道理，没有解释。

阿姨在厨房门口探出头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稀饭，声音像抹布擦窗：“章总，稀饭凉了要不要我热一遍？”她说话快，带着南方乡音，带着锅碗瓢盆里惯常的急迫。章言只应了一句“不用”，连筷子没动。

我推门去厨房，稀饭的热气染了我的手背。灶台旁放着一只旧信封，上面有点褪色的笔迹——我的名字。那一瞬，世界像被谁从中间切开。稀饭香退到了第二层，剩下的是纸的味道，和我自己的名字像刀口一样凉。

我把信封抽出来，手指不稳。边角有折痕，像有人看了又折，反复。信里是一张小照片，背面用铅笔写着“林默，七岁”。照片里那张小脸赤赤的，笑得没够，牙上有一颗黑点。章言过去，手指比我先一步落在照片上，指尖带着烟草味。

他没有看我，只把照片翻正，指腹压了压那黑牙的影子。声音像扯出的线：“你一直都忘了该怎么疼自己。”短句，干净利落，却把空气拧紧。阿姨的动作停在半空，稀饭在碗里晃了一下，发出轻响。

我想把照片抢回，手碰到他的手背，温度比我想象的低。他的指甲边有一道干裂的白边，像账本里欠下的债。声音又来了，但不像命令，像陈述事实：“你本来就是替身，别学着拥有。”

这一句话落下的刹那，像是有人把窗户打开，冷风把午夜福利视频的房间吹成两个房间。我的胸口抽了一下，像被什么扯住。阿姨低声咳了两下，随后转身把稀饭放回炉上，手指捏着锅柄，力道不自觉加重。

章言把照片递回给我，动作温得不自然，像放下一块冰。“今晚有宴会，”他说，语调里夹着清单式的温度，“你去，笑。记住别眨眼。”

我合上了信封，想把名字塞回布满灰尘的抽屉，像藏起一件违法的物品。抽屉关上时，声音空旷。窗外又下起了小雨，打在窗台上，节奏僵硬。章言站起，烟蒂抛到水杯里，溅起一圈小水花。

他靠近我，近得可以听见他呼吸里夹着的烟草和冰箱的嗡鸣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到我的肩上，力道恰到好处，不疼，也不是安抚。嘴唇贴近我的耳朵，声音低而清楚：“今晚，你是我的笑。”

他离开后，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那张小照片。灯光在照片的边缘划出一道薄薄的影子，像刀口的切面。手里的照片微微颤抖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，喉咙里哽着不该有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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