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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月街的夜总是先从灯开始。纸糊的灯箱里有黄色的脉络,像未说完的故事;烧烤架上焦油迸出小星,甜腻的烟跟着潮气爬进巷子。雨停了,石板还留着湿,反着街灯,像两条静着的眼。摊位推着推着,吆喝声里夹着人手擦钱的声音,像心跳不齐的鼓点。
他坐在一张老木板上,盘腿,衣袖磨得边缘发亮。手里是一根薄薄的竹签,没什么动作,其实每一根竹签都像在记账。他的眼皮下垂了一点,像要合上,但又不合。嘴角有一条旧疤当笑不出来的时候会硬生生往上扯一半。有人叫他“陈道长”,声音里既有敬也有嫌,像喝了盖碗茶又嫌苦。
“陈道长,给我看看。”阿康靠近,肩上还挂着腌肉的腥味,话像绵里藏针,粗短。手指上沾着油,指尖有被刀切过的白茬。他把一个小布包拍到木板上,包里有些湿的东西,发出黏黏的声。
“说来听。”陈道长没有立刻动,眼睛沿着布包像摸路。阿康说了一串家常:老婆半夜翻来覆去、孩子不吃奶、夜里有人在床边低声数数。话说得快,像赶场的马车。陈道长只是点点头,像把每个字都放进另一个口袋里。
这时,街角挤出一个人,衣带湿了,脚步不稳。她抱着一个小孩,脸上裂着洗不掉的热,一双眼里是刮过的旧账。她的声音很短,像被切断:“他还会好吗?”没有求,也没有哀,只有把问题掷出后胸腔里沉下来的空。
陈道长把布包拿来,手指翻开,布角粘着奶渍和一点灰。竹签先在包上轻敲,敲出节拍。然后他用拇指撕下一小片纸,笔触不多,却像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必经的路。空气里突然有了墨的味道,细而冷,与烧烤的甜糊味发生冲突。
他闭了闭眼,像是在听屋檐的雨滴。动作变得更快。手掌压在孩子额头,掌心凉却有力。母亲的肩一松。阿康在一旁咕哝,声音里有愤怒也有害怕:“快点,别耽误俺家闺女。”学者模样的男人在后面清了清嗓,语气里放了书页的灰尘:“这是民间巫术的惯例,但实际上——”他话还没说完,陈道长的手指突然抽回。
那一刻,路灯像被人一脚踩了中间的亮。陈道长的眼睛不大,但放大了。手里多了一枚布条,边缘烧焦,像动物的牙齿。他把布条摊开给母亲看,不出声。布上压着一张薄薄的纸,纸上有一笔字,笔画像潮水退后的脚印:三个字,整齐而残酷。
母亲抓住纸,指甲掐出白。她盯着字,唇动了两下,像是想吞回什么。街上的声音像被扯了一下。阿康的脸色瞬间沉到锅底,学者的手指关节发白。孩子在母亲怀里突然哭了一声,短而绝望。然后母亲抬头,喉头像被人抽走了什么,声音只剩一半:“他...他不是病死的。”
风月街的空气在那句话后凝结。陈道长把纸对折,像对折一片薄薄的云。他没有解释。夜里的一盏灯在他面前颤了一下,熄了。黑被压下来,却不是无声,是一个地方被拔去了温度。他的手伸进襟内,摸出一把小小的东西,像是从时间缝里掏出的物件。月光在那物件上断断续续地跳。
阿康呐呐地问:“那......那怎么办?”母亲的目光像刀,割向每一个人。陈道长把东西放在木板上,声音低得像从井里爬出来:“还账。”他整个人靠前,夜把他的影子拉长,影子里有人影也有人身后的空。灯灭了又着,街上的人退了半步,像被命令的一样。陈道长的手指覆在那件小物上,指尖有干燥的血迹,他抬头的时候,眼里像有东西在破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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