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区夜色像一张湿毛巾，压在屋顶和灯光之间。灯下的甲板亮得像玻璃，三维打印的层纹在冷光下有一种不安的节奏，像心跳被放大了十倍。顾辰脱下手套，指尖带着淡淡的树脂味，像橘子皮被揉碎后的那一股酸涩。

吴师傅站在舷侧，胳膊搭在金属栏杆上，声音低而干：“别忘了，今儿不是玩意儿。要是整不了，到时候咱们都得找地方躲着。”话里没有怜悯，只有磨得亮的现实。

沈博士蹲在船尾，平板屏上跳着曲线和数字，他说话像做算术题：“第五层的粘结强度低于预期三个百分点。那看似微小的偏差，会在动态负载下放大成裂缝。”他不皱眉，但每个字都像在敲打玻璃。

顾辰抬手抚摸着甲板，指尖顺着打印层微微颤动。他记得整个冬天在这堆树脂里泡过，记得热样的笑和熬夜的眼。现在只剩下冷色的灯光和别人的计算。他轻声说：“要不要再打磨一道？”

吴师傅哼了一声，口音粗硬：“你磨，还是我磨？今晚得出来，要是再磨一遍，太阳都起来了。”他的语气像一把锉刀，既是催促也是警告。

顾辰没再说话。他蹲下，光线勾出他眼角的褶子。手在一处不对称的缝隙上停住，那里有一处细小的突起，好像被人用指甲刻过的痕迹。沈博士靠过来，眼镜边缘映出数据的冷光，他伸手触碰，手指僵了一下。

突起下，一小块樟木色的填料里，露出几笔刻痕：两个字，瘦而歪，像孩子用力写出来的。“浩浩。”那字像被时间压扁，却又倔强地在合成树脂里透着影子。

顾辰的手指离开了甲板。他记得那个名字。那天机房着火，他推着一箱子模具跑出去，听到后面有人喊“顾辰别回头”。他没有回头。名字在心里像条针，一寸一寸刺进肌理。沈博士吞了口唾沫，声音忽然变细：“这是……什么时候刻的？”

吴师傅往后一退，手掌无意识拍了拍裤子：“谁干的鬼活儿？这船半年前检过，没人见过这东西。”他说得快，像想把惊讶塞回胸口。

顾辰把指尖放回那两个字，温度从手掌传进去。树脂没有热流回他。他压低声音，像对自己说话：“小浩是谁？”话像碎玻璃掉进水里，声音碎成了几个回音。

空气收紧了。机器的运转声从厂内吞吐过来，像远处的心跳。吴师傅抓起一只电钻，手指颤着：“咱动了它，合约就打不住。别让我看见你们有人再动这块。”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深的，像沉没的港湾。

顾辰的笑收在喉咙里，他抬头看了看正在上弦的夜空，云层像厚重的布条压着星。他把手指从字上挪开，指尖沾了一点淡黄色的树脂，像旧照片上的斑点。他把那斑点抹到掌心，然后低声说：“我欠他一句话。”

沈博士的眼里突然有光，他问：“欠？”空气里像被撕开一道口子。顾辰把嘴唇抿成薄线，声音平静却异常决断：“还得有人回去看看那间燃成灰的机房。今天开航，不是让伤疤忘记，而是让它见证——午夜福利视频到底还要卖多少谎言。”他说完，转身朝舱门走去，步子紧，像是把话踩进每一块金属板的缝隙里。

门合上的一瞬，吴师傅的手还悬在空中。厂区的灯光一闪，甲板上的名字在复合光泽里微微显现出黑色的轮廓，像是在深处等着被叫醒。风从舱口钻进来，带着冷和盐的味道，把那两个字的影子吹成一条裂缝，伸向夜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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