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光像刀子，从窗户斜进来，落在木桌上一层灰白。白洁用手背蹭过额角，指尖带着昨夜的茶渍。茶杯在指缝里有轻微的颤动，她没有看表，只听见水槽里残留的水声收紧又散开，像呼吸。

门口有脚步。不是急促的，也不慢。那脚步有泥点，像从巷子里走出来的。李大炳一进门，就把帽沿往后扒了两下，声音里带着旱烟和风尘：“来问账的来了，白洁，别躲猫猫。”

白洁抬眼，嘴角拉平，像把东西摆正。她拿起抹布在盘子上摩挲了两下，声音很小，却有重量：“账上写得清清楚楚。你要票据，我给你票据。”她的语气慢而有间隔，每句话的末尾都像把门关上一点。

李大炳靠着门框，单手插裤袋，眼里有怜，有算计：“你这样做，省得我费力。小白子，别装那文人的模样了，纸包不住火的。”他说‘小白子’的时候，像把刀子往桌面上一摔，粗涩。

屋外雨开始了，雨点敲打铁皮棚，声音从远到近，层层靠拢。白洁把抹布平放，指尖停在浆糊干掉的地方。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指甲缝里有一道浅浅的白，那是昨天剪衣领时割的。

电话震动了两声。白洁拿起手机，屏幕上跳出温医生的名字。温医生总用病历式的口吻，“白洁，报告出来了，我在门诊。时间很紧，最好你过来一趟。”这句话像一把手套，套住了她的呼吸。

李大炳嗤笑一声，转身就走，踏出门槛时回头：“你要心里没数，别怪我下次不客气。”他的脚步又带起一串泥水，声音慢慢远去，和雨交成一个不耐烦的节拍。

白洁把手机合上，耳边还能残存温医生冷静的词组。她把手指抵在下眼睑上，那里有未睡的痕迹像盐渍。她想起桌上那封昨天收到的信，纸张在抽屉里摺成了角。那封信的字体细长，好像想把人物拉长，写的人称呼她“洁儿”，信尾有一个绵软的昵称。

她打开抽屉，手碰到一枚硬币般的小东西——是一张旧车票，褐色的纸上泡过雨的痕迹。车票下面，露出一角信纸。她抽出来的时候，心口像被人用掌心按住。信的第一句没有寒暄，只有三个字：我回来了。

白洁的手指停住了。雨成线地落下，窗台上有水顺着缝隙滴落。她想笑，却笑不出声；想撕掉信，却把它放在胸口。胸口的布料被手指挤压出一条浅浅的褶皱，像是一个人从远处走近时带来的风。

温医生的短信来了，又一句话，短得像手术刀：“需要你决定。”字里没有温度，但却把房间的温度拉低了。白洁把信摊开，再看一遍，字迹在纸上晃动，像在用力呼吸。

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。有人按门铃，锋利而有礼貌。门开时，是楼下那个带着孩子回家的邻居，声音里夹着惊讶：“阿姨，你家门开着，我以为……你没事吧？”孩子的手指缠着母亲裙摆，好奇地瞟了一眼桌上的信。

白洁合上信，动作缓慢却决定。她把信折成小小一团，放进柜子最深处的罐子里，罐子里还有过去的票据和一枚旧钥匙。她的手最后停在那枚钥匙上，按住了它。雨依旧下着，每一颗都在窗玻璃上敲出一个小小的决定。

她转过身，声音像是有意把温度拉回了房间：“去吧，别让小孩子受雨。”她说完，门外的脚步退去，街道上恢复了雨和陌生人的节奏。她握紧钥匙，手背的筋微微隆起，像个老式钟表上最后一秒的跳动。白洁把钥匙放回罐口，但没有盖上盖子。光从罐口照进来，像有人把名字写在空气里。

她走到阳台，雨把城市洗成两片灰。白洁把信的影子放在掌心，指尖贴着那三个字：我回来了。她闭上眼，嘴里像吞下一颗苦果，喉咙有一声很小的声音——不是哭，也不是笑，只是一句话，缓慢而干净：“那就回来吧。”声音落下的那一刻，雨像被叫醒了一样，全都往窗上扑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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