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帘缝里钻进一条冷光,落在饭桌上,像刀。李莉的手停在铰链上,指甲反射出微弱的亮。她把一件白衬衫抖平,袖口还有昨夜翻来覆去时留下的褶子。动作细碎,像是在剥一层没用的东西。
楼下有人敲门。敲声断断续续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她在镜子前整理发丝,眼角的细纹朝着光线收缩。开门是刘婶,带着一股刚出炉的包子香,嘴里已有话没话地喘着气。
“哎呀,莉莉,你一个人在啊?”刘婶两眼瞪笑,手腕一抖,包子掉进塑料袋里跳了两下。语气里有探路的利索,也有惯性里的怜惜。“孩子都不在,家里冷清吧?我昨儿还看你门口那两只碗,一个擦皱了边儿,像是等人回。”
李莉把门放缓一指。她的声音不高,像是把话从最里面抽出来才递给人。“有点冷。”她说,短句,干净。她没有邀请刘婶进来,门缝里只开出一条光。
刘婶瞅了瞅客厅,顺带把目光压进饭桌那把空椅子里。她咳一声,换了个口吻:“吃了没?我这拌的黄瓜你尝尝,拌得带劲儿。”她的口音粗哑,像是没细磨的刀刃,话锋却总能在尘埃里刮出一点光。
李莉摇头。她伸手把两只碗并在一起,像合拢一个计数。动作像是在重复旧事。窗外的车声稀疏,楼下老人牵着狗,狗的链子发出咯噔声。声音里有生活的惯性,但不属于她的节拍。
饭后,她去整理丈夫出差留下的行李箱。拉链发出带着疲惫的声音。她把托盘一个个抽出,停在一个叠好的衬衣上。衬衣里滑出一张小照片,像被风托着的纸屑落在掌心。
照片里有两个笑脸。男人的肩膀挨得很近,女人的嘴角上扬得像被刀捏了一下,不真也不假。她转着照片,背后用圆珠笔匆匆写了几个字:别回头。字迹斜着,像逃跑时写的。李莉的手微微颤抖,照片的边缘割到掌心,疼得慢。
电话在厨房里响了,是未接来电的数字闪着寡淡的光。她没有去接。放下照片,像放下一枚尚有余温的小石子,声音沉进了布的褶皱里。刘婶在门外等,像等一场仪式的结束,嗓门忽然柔了几分:“莉莉,你要不——跟他算算?别憋着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屋内只剩下钟表的秒针,走得更细密了。她走到阳台,把照片夹在指缝里,半张半张地看,像翻书,却翻到的是一页撕裂的序言。阳台上的风带着邻居楼里煮饭的油烟,把她的头发打乱。她默默把照片压进那件衬衫的口袋,拉上拉链。
刘婶在门口又说了几句,像是怕把话说死:“你要是受不了就去找他吵一架,吵了总比憋着强,哎呦,我这嘴。”她把手背到嘴边,笑里带着不着边的狠。
李莉关上门,听见门把手的钢丝在锁舌里擦出一条清脆的声响,像是封印。她走回餐桌,把一个盘子推到空椅子对面,推得不正。盘子碰到桌边,发出短促的叹息。
她坐下,筷子在手里并不稳。没有人说话,厨房里的蒸汽慢慢爬上玻璃,像在制作淡淡的屏障。她把筷子放在碗边,碰了一声。那是一种小声的抗议。窗外的猫跳上窗台,尾巴压在寒光上,警觉地望着她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一条短信,只有三个字:别来了。没有署名。她的手指贴着屏幕,像要把字吞下去。她冷笑了一下,笑没有声音,藏进了锁舌的缝里。
她站起身,把另一只碗没费力地推回原位,像是一个人把两个世界对齐。然后她把手伸进衬衫口袋,指尖摸到那张照片的柔软与冰凉。她没有把它拿出来,只是用指关节把它压得更深。
窗外再一次有脚步声,越来越近,最后在楼道口停住。李莉听见一个清清楚楚的呼吸。她把手伸到桌上,缓缓握起筷子——不是去吃,而是把它们并拢,像把两段沉默缝合。她的声音很低,像是把一句话放在深海里:等,或是不等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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