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衣间里冷得像冰箱。老式电风扇吱呀，叶片带着灰渣切过热气，灯是办公室外走廊漏进来的白光。镜子半边贴着发卡，反射出一张人造的脸和一堆褶皱的布料。林浅的手在缝线和亮片间来回，指尖黏着胶，指节有细小的裂纹。他把一片薄薄的雪纺叠好，两条缎带低低垂到台面，像是放弃了呼吸。

门猛地被推开，木头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。顾伯的鞋跟在地砖上刮出节奏，他的声音本来就带砂，今天更短更硬：“还没收？几点了，你这是玩命？”

林浅没有抬头，他先把最后一针拉紧，手指动作细碎却有力，然后慢慢站起来，衣角擦过台面上撒落的亮片，沙沙一声。“回来的太早了，手里还没清。”他说话的速度柔软，像是把一句话剥成好几层递上。

顾伯走到台子边，展开双臂，像是要把整个空间抓住。他的口气变得更短：“别绕弯。你那场子里出事了，场主来问我。我不喜欢麻烦，你知道的，别给我找麻烦。”

林浅抬头。镜中他看见自己的眼底有一条红线，像是刚被横切。声音更低了：“出了什么事，告诉我，我去收。”他把一把缎带拢起放进盒子，动作里有小心，也有顽固。

顾伯的手指在台面上扣了扣，像是数着无法兑现的债：“你总有玩的花样。唱不唱，午夜福利视频都看着呢。别以为那些灯光能挡住红牌，台下面的人不会给你第二次。”话像砾石坠地，短促而冷。

林浅的笑收了起来，他的脸颊抽动，一瞬间像被别针扎过。他的声音变得更细，尽量不让它碎掉：“我只是——我只是想做好。”

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，是母亲的名字。林浅拿起来，屏幕里是一串熟悉的字和等候的时间。通话接上，电话那头没有停顿，声音像一条精准的刀锋：“别把家丢了。要有出息，要像个男人那样站着，不然就不要回来。”

这句话在更衣间里掉下，像墙上剥落的一块瓷片，发出清冷的响。林浅的手一僵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疼得他咬住下唇。灯光切在他的侧脸，映出一个人努力不倒下却在根基处被挖空的影子。

顾伯看了他一眼，语气里突然有了别的东西，像是恨里掺进了疲惫：“要不就别上台，要不就别装你那一套。别在这耍花样。”

林浅把手机往桌上一放，屏幕亮着母亲的名字，亮片映出两点冷光。他抬手摸到挂在墙上的那件表演服，手指沿着缝线走过，停在胸前的一颗扣子上。房里静了很久。电风扇慢下来，像是也在听这静默。

他解开扣子，动作不急不缓。每一颗扣子离开布料都有微弱的撕裂声。他把那件亮片服摊开，像把一个人的外衣平铺在光下。林浅低声说：“你们要我像个男人站着，那我就去学站。只是——我站着的时候，会把这些放在心上。”

顾伯的眉头松了半分，又紧了。他看着那片亮片，眼里有东西没说出口。林浅把服装卷好，放进一个旧纸箱，盖上盖子。他的手指在纸箱上按了按，像在把一个决定按实。

他转身走向门口，脚步很轻。外头走廊的灯管一节一节闪着，他没有回头。门关上前，他把手指伸回，指尖碰到镜中自己的影子，像是在确定什么。“我不过是想让声音有个地方住。”他说，声音细得像只猫。

门“啪”地关了。更衣间里只剩下那盒亮片，和风扇最后一次叹息。灯光下，一小撮亮片从盒沿滑出，停在地上，像被丢弃的星。林浅的背影在门缝里消失，门缝像刀口，隔断了两种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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