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畔的夜像湿布，被街灯拧出一阵一阵冷汗。灯笼的黄光在水面上碎成牙印，连风也像是被淬过的，一吹就生疼。

棺材摆在岸边，竹席还带着潮气，木屑在灯下像尘屑一样慢慢沉降。人群围成半月，声音稀薄。有人低声咳嗽，有人用袖口擦眼角。蛙声在远处跳着同一段乐谱。

“你们都闭了嘴。”她走过来时没有人注意到脚步声——只有那一刻，水面上的鱼群像被命令一般同时转头。她站在棺前，灯光把脸切成两块：一边是平静，一边是浅浅的利刃。

老符师站在一旁，手里的桃木符被磨得发亮。他眼里有条清晰的皱纹，像地图上永远的河流。他用细碎的声音道：“柳娘，按规矩来。先祭水，再言名。”

粗壮的汉子踩着泥，声音像磨盘：“快几步，别耽搁。午夜福利视频这地儿，夜长了事儿难办。”他话里带着汗味和焦急，手指缝里还夹着泥。

她伸手，不碰棺材，只抚过棺沿。指尖的动作极慢，像是在摸一把旧琴弦。棺上落了两片菜叶，叶脉被她的气息抚亮，好像刚刚得了声息。

柳娘的口气短。她把一根用骨头刻的小梳子放在棺盖上，骨梳在灯光下发出干净的白，像人的牙。她低声念了几句不是话语的东西，音节短而冷，每个字都把人群的血压拉紧一点。

老符师的手颤了一下，接着稳住了。他叹了口气，声音里有学究的节奏：“名字。要叫名字。魂得回应名字。”

棺材里的人是个女孩，十来岁。布口被拉开一寸，露出半张安静的脸。父亲跪在地上，指甲咬进掌心，低声说不出话来，声音像从砂里挖出来。柳娘看着他，像审视一张旧账单。

她把骨梳轻梳了两下，头发像被风翻过。然后伸手，慢而准确地探进那张闭着的嘴里。人群里有一声吸气，像玻璃被折断。她的手指带出来的，不是丝，是一条细得出奇的物事——像是发，却又不是发，泛着潮湿的光，尾端挂着一颗小小的乳白色东西。

乳白的东西被狐狸似的灯光照亮，清晰得像一颗牙。人群先是一愣，随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，像吞下一段冰冷的河水。父亲的脸突然塌下去，像泥坯被猛地压了一拳。

粗汉连着咒骂了三句，舌头里带着粗砂。老符师闭了闭眼，额头上的血管跳了两下，声音干涩：“这……孩子的牙。”

柳娘把那条像发的东西牵在手指上。它还有微微颤动的节奏，像被某种记忆牵着。她看牙的缝隙，轻轻把牙放在唇边，像要尝一味旧时的咸。嘴角没有动作，只有眼里有湿润。

“她喊过你吗？”柳娘的声音低到一种听了会出汗的程度。父亲撕心裂肺般呼了他的女儿名，声音里把夜都撕开了一个口子。

那细物在她手里忽然开始更细的颤抖，随之传出一种小小的声响，像孩童在很远处的笑声，隔着很多水。笑声尖，但不嘈，像是旧照片里露出的牙。

父亲的手颤得更厉害，他伸手想去拿回那颗牙，手指却碰到了她的手腕。触感极冷。柳娘把牙放进掌心，闭上眼，像念一桩很久远的账。

她没给那父亲回去。她终究把牙用力一掰——不是掰断，是像掰断一段记忆——牙裂开了一半，里头映出一圈微红，像一个小小的月亮。裂开的那半边在灯光下有光泽，像被潮气擦亮的贝壳。

父亲扑了出声，像被割了一刀。他的叫喊在河面上掷出一圈涟漪，蛙声忽然停了，像被勒住了嗓子。柳娘把那半颗牙放到父亲的掌心，手指没有多余动作，冷得像河泥。

“她回不来原样。”柳娘缓慢，像在交代一个判决，“回来的是形。声。余温。真东西已不在。”她抬头看向河，眼神里有东西一闪而过，像破碎的镜片。

有人想拔下棺板，想把这一切拽回可触之物。粗汉吼叫着，手掌拍开，一粒泥点在灯下弹起。柳娘朝他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温度，只有算术的清晰。

她把剩下的牙放回那条像发的物事尾端，然后轻轻一拉，那物事像活了一下，自行缩回棺里。棺板并没有什么声响合上，人群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住了喉咙。

老符师松了一口气，像完成了一桩苦活。他拢了拢衣袖，低声问：“她要的，报酬呢？”

柳娘没有回头，望向已被河风吹皱的水面。水的黑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候，等待她把那口小小的牙送去。她的声音浮得极近，像斜过耳边的冰：“不是钱。我要她的名字，再一个承诺。”

父亲攥着那半颗牙，像攥着一段不能说的罪。他的声音破碎得像老屋的窗沿：“我给你名字。我给你一生的守口——只求把她安好。”

柳娘缓缓转身，眼里有月色冷得透明。她把手贴在父亲的脑门，指骨温冷如铁。然后她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极短的话，声音干净而决绝。

父亲的身体突然软下，瘫倒在地，嘴里带着一股混杂的香水和泥土的气味。他的泪流得很慢，像被时间修过的河。

柳娘把剩余的牙从棺内取出，抛向河心。牙在空中画出一个小小的弧，像落日的最后一抹。它触水的瞬间，没有声响，连涟漪都被封住，像有一只大手把夜拉平了。

她站在河边。风把她的衣角吹湿，带起一阵子孩子的奶味。柳娘的眼角忽然湿了，像夜里一盏灯被水打湿，却不滴落。

“她会记得来过此地吗？”老符师问。

柳娘没有应声，只把脸转向河面，像在等一位旧友回来履行一笔欠条。她伸出手，掌心空着。月光在她掌线里停留了一下，像听了一个答案，然后滑入水中。

河面回应的是一阵轻轻的笑，远处像孩子的牙齿闪了一瞬，又消失。柳娘的嘴角弯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结局的边缘正在合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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