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响得轻，像心里绷着的那根线颤了一下。院里是薄薄的湿，瓦片上留着雨的小指纹，阳光还没回到这些阴影里。她把手掌搁在门柱上，指缝里能摸到旧漆的粗糙，指节抿得白。没有先深呼吸，只是慢慢地把门推了开。

花圃是一块塌下来的褐色，边缘被杂草翻卷成一圈灰。盆里倒着土，几只破陶盆像沉睡的脸，裂了缝。她蹲下，裤腿沾了点泥，指甲缘里压着昨夜的冷风。指尖捏住表层的硬皮，按进去，听见碎裂的声音：土松开了。她想着一个字，一个小动作，像在翻阅一页不愿再看的旧信。

——哟，你回来了。老胡的声音从隔壁围墙那头探出，粗糙像磨过的绳子。他的手上还有钉印，眼里却有早晨的明亮。"这地谁都不管了，长成荒场了。"他瞅了瞅她的手，像在估价，随后又补上一句，"别用那么轻的手劲儿，土都习惯了。"话里带着责怪，却带着邻居的温度。

她抬头，嘴角没有动。回答短。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，也没有想要宽慰自己的理由。"我来松松土。"话像是交代，也像是仪式。

她的手开始更重地翻。每下一铲，空气里像被割出一个小窟窿，阳光从上方洒进来，斑驳地落在土上。手掌和脊椎的每一根筋都清醒了。土在指缝里摩擦出细小的灰尘，落在她的掌心，落在脚背。老胡靠在墙头，叼着烟，嘴角有勉强的笑，像是等着什么。

铲子碰到硬物的时候，她先是没有立刻拿出来，手心一紧。听觉先被封住，只剩地下那个声音：轻，像金属互相碰的一记短促回响。她把泥拢开，露出一个小铁盒，一点锈点像老照片上的点。她伸手，指尖触到冷。心口被尖细的东西顶了一下，像有人在那儿按住。

打开铁盒需要指节的力量，铁盖发出细微的叫声，像锁链在叹息。里面叠着一张褪色的绸带和一圈小小的白色塑料牌，铆钉上刻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。她的呼吸停了两拍，胸腔里像被抛进了一只小石子，荡出一圈圈的疼。老胡咳了一声，声音被风吹散了。

小牌子上，字是医院的印字：小乐，生：—月—日。字母的边缘被手指摩过，生生地磨出了光。她伸手去碰，指尖颤得更厉害了，接着把那枚塑料牌放在掌心，像抱住一只没温度的鸟。眼睛突然热，可她只是盯着那几个字念不出声。

"你把它埋了？"老胡的声音里有惊讶，也有不该问却还是问了的话。"谁会把这埋在这儿？"他不是责怪，更像是被拉进了一个寒冷的屋子，想找到灯的开关。

她合上手，把塑料牌按在胸口，像按住一个跳动的东西。手背上的土渣顺着手纹流下来，落到铁盒的边上，溅出几粒亮。她没有说话。一分钟，两分钟，世界只剩下她和那张小牌的距离。

她终于把铁盒又放进土里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惊醒什么。用身子把盒子盖着，像盖住一个小小的祭台。老胡的烟蒂掉了，砸在脚边，他弯腰去踩灭，嘴里嘟囔着不知是对谁的话。她用掌按紧土，指关节里能摸到微微的颤抖。

"我来松松土。"她又这样说，声音比第一次更薄，更像是给自己听。土有味儿，是旧日的味道，一点潮湿，一点尘。她的手贴着地，像要把什么按实，也像怕什么再次钻出来。后面风吹过，带起半片枯叶，落在她的肩上。那片叶子在肩上停了很久，然后慢慢滑下，落回到原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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