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贝把她从楼下拉上来,脚步声在窄窄的楼道里撞成两段。电梯门开了,里面的镜子倒映出她们两个奔跑的影子,一个短促一个拖长。雨还没停,鞋跟带着水花。小贝喘着,声音像小孩子:“快,你今天就给他做一顿,别磨叽,我都帮你预约了时间,五点半准时上菜,别丢人现眼。”
门一开,厨房里是白昼的光。桌面擦得亮,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,叶子被雨水压得低着头。姜晨坐在靠窗的餐桌边,袖口卷到胳膊肘,手指敲着桌面,节奏慢得像在算账。他抬头,眼神清冷但并不敌意:“你来了。”话不多。声音平,像瓷杯碰的一声。
小贝把菜谱往她手里一塞,像催命符,“就跟你平时那样,别神神叨叨的。要是不好吃,我今晚就不放你回去睡。”她说话拉长音,夹着北方味儿,像拉面那样有劲儿。严默点头,手指在菜刀柄上转了两圈,关节发出细微的响声。
切菜的时候只有刀和案板的声音。她的手很快,动作熟悉到自带节拍:葱切成细葱花,蒜拍开,两片姜撕成薄片。锅里油热,蒜下去爆出小小的裂纹,香味瞬间填满房间。姜晨的手停在桌上,手指抚过杯沿,像是在听声音。小贝在旁边不停叭叭地说废话,句子又短又多,像是怕沉默扩大。
汤在小火里响,窗外雨点密章,敲在玻璃上又急又碎。空气里除了菜的香,还有一种遗留的温度——像以前的某个夜晚,热气和谈话在同一张桌子上盘旋。她的刀突然打滑,切到指尖,温热的疼顺着神经直窜。她吸了口气,压下声音,拇指上迅速包起创可贴。姜晨把纸巾递过来,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,只是把纸巾铺在她手心里,指尖相碰的瞬间,像电流轻轻拷过。
小贝抬头看见厨房的抽屉半开,出于习惯想去拿什么,忽然停住。她把抽屉拉得更开一些,里面有个小蓝色的铁盒,边角生了锈。严默蹲下去看,手碰到盒盖的瞬间,整个房间像停了一拍。她伸出指甲撬开,里面是一只小瓷勺,勺柄上有一道细细的黑线,像被火烤过的痕迹。还有一张褪色的照片,照片里两个人靠得很近,男人笑得肋骨都弯了,女人脸颊上有面粉印——是她。照片背面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,熟悉得像自己写过的日记:豆豆,2017。
空气往下沉两秒。小贝的笑戛然而止,汤的水声像被抽掉似的变小。严默的心口猛地缩了一下,像被手指按住。她闭上眼,记忆像烧焦的纸,一下子冒出烟味。姜晨的目光没有离开她手里的东西,他的声音慢,几乎不带波纹:“我一直放那儿,不舍得换。”短句。像是陈述一个事实,但在这一刻,事实浸进了她的身体。
她把照片举起来,指尖颤着。照片里她笑得傻,时间把那笑像剥离的橘皮一般,薄而透明。她想说些什么,嘴里却塞满了过去的声音。姜晨伸手,轻轻把那只小勺推向她,勺口还留着温度,就像他刚用过。“留着你喜欢的那只。”他低声,“别再走得只留回忆。”
雨又大了一会儿。厨房里只有蒸汽、炒菜的香和两个沉默的呼吸。她抬起手,手心里是暖的瓷。外面世界还有脚步,有车灯,有小贝的咳声,但此刻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一层玻璃隔开。勺子凉得慢,像一条时间的脉络从手心沉进心底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小贝早先那样急促,但声音里多了重量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雨在窗外拍掌,像在催促。姜晨把杯子放下,杯里没有茶,只有一圈水印。他抬头,看着她,眼里第一次有了不合时宜的期盼:“你要是不做决定,就别空手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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