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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月光薄得像纸,风隔着宫墙从柳树梢头穿过,带来一阵低沉的树叶声。内室的灯只剩半盏,灯油浅,火舌怯着,投出碎碎的影子在锦帐上。郡主绣着绢裙的手停在膝上,指尖的汗珠在绢缝里发亮。她没有起身,连呼吸都像是怕弄乱这片静谧。
门被推开,是他。进门的步子不急不徐,像换过长靴的人归来,带着马革的味道和夜色里雨水的尘土。那一刻,灯光掠过他的侧脸,刀疤下的皮肤白得有些冷。衣袍随手一拂,带起几片掉在地上的花瓣,落在郡主的绢裙角上。
他眼神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,只是扫了一眼,又把视线收了回来,像是故意不触碰。声音低,像磨刀,句子短而硬:“回来了。”
郡主抬了下头,声音被绸缎压住,仍努力保持合礼的平稳:“殿下辛苦,夜深了,请用茶。”她的语气像一把细针,要缝合两人之间的空隙。
他没坐。只在案上放下一只小方匣,木匣上的漆裂得像干了的湖泊。打开,里面是一把小木梳,木面磨得光滑,梳齿有用久了的痕迹。郡主认得那款式:常见,但此刻像一枚信件。她的手微僵,手背上浮起青色的血管。
他用拇指滚动着梳身,目光落在某处,不看她。“这是她的。”他说,声音冷淡到像宣判。“出征那年,她留给我的。后来就没有后来了。”
郡主的笑在胸口碎了。她强撑着:“殿下——”她的声音像隔着布,柔而不切。她想说的是:我不是她。但话绕到喉咙,变成别的东西。
他把梳子放在她膝上,像交付一件物件。“你可以把它当做我的旧物。或者你也可以把它当作礼物。我娶你,不为情。为的是朝廷的筹划,为的是边关的粮饷。”话语像针尖,一字一字落在她的心上。
屋里一瞬间安静。风把窗纸吹皱,灯芯抖动出不规则的影。郡主的手指在梳齿上划过,指尖感到木头的温度和一条看不见的旧伤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有喉头有干渴的嘶裂感。她用了很平的语调回答:“殿下既然先有筹谋,我也能给出条数。若只是名分,我不必夜夜待在这灯下。”
他嗤了一声,像不屑,也像惊讶,“你倒会算计。”声音里没有温度,但有种冷得截断的直率。“算计可以,条件也好谈。只一条。”他将目光又收回到那把梳子上,手指像是在按住过去,“今晚之后,你可以走。或留下,做我名下的郡主——只是名。你决定。”
这一句话像响锤。郡主的心一瞬塌陷,但脸上的表情像被雕刻过。她把梳子捧回怀里,指节白得几乎透出血色。沉默之后,她缓缓放下一句,声音里有冰,也有刀:“既然你以她的名立约,那我就以她的影子住进你的屋子。只是你记着,影子也会穿透墙。”
他没有笑。门外的风带着远处战鼓的回音。她站起身,绸裙摩擦着地板,发出轻微的声响,像最后一根弦被拨动。门在她身后合上,关声脆硬,像一块石子沉下湖里,溅起的水纹逐渐消失,水面更冷了。残留的月光落在梳子上,一道细长的白线,像是尚未愈合的岁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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