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敲着老旧的铝合金窗框，拍成一阵一阵的节拍。台灯下，苏霞把一只杯子抚在掌心，指节抖得细碎。光在杯沿上滑过，像她念不出的句子。厨房里有一点水汽，蒸汽把屋内的轮廓都软了边。她没有开音乐，只有街灯和雨，和她自己一直重复的小动作——把头发别到耳后，再垂下。

敲门声音轻，像雨点散去一块。门开时，顾清欢站在门口，肩膀还挂着雨珠，衣领被雨压出一条直线。他进门的步子不急，像读书人回到座位——稳，冷静。口气是那类被训练出来的冷：句子里带着标点，眼睛里带着计算。

“回来了。”苏霞把杯子放下，声音短促，像切东西的刀刃。她不抬头看他，只用下眼睑扫了一下门口的轮廓。雨水在他八字胡旁成了小小的黑点。

顾清欢脱了外套，动作利落，像翻页。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，抽出一个信封，放到桌面，指尖碰了信封边缘，像是怕触碰到什么旧伤。信封的角已经被折旧，封口处有一点淡淡的胶痕。

“我拿了东西给你。”他说，语速不快，词语都被他安排在正中央，清晰可听。没有歉意，也没有解释的攀谈。

苏霞终于抬头。她看他的眼神寒，像冬天里未合眼的猫，警觉但不是真的害怕。她伸手去接信封，手背微微湿。指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印痕。

她拆开了，里面只有一张黑白像片和一张小纸条。像片被光衬在她的手心，显得更薄。那是超声的灰色轮廓：一圆，一点，一片震动的黑。她的指节咬进掌心，像是要把那幅图从自己体里掏出来。

纸条上只有几个字，笔迹不是他的字，也不是她认识的。字很小，像想躲起来似的：“给苏霞。”

时间像被这几个字卡住。厨房里的钟走了两下，沙沙的雨声忽然放大，像大海在撞门。苏霞的笑变成了干笑，短而脆。她把像片往桌上一推，推得咔嗒一声，杯子应声滑落，撞到地板，裂成两半。玻璃碎片在灯光里散开，像突然把夜剖成了罅隙。

“你在开玩笑？”她把声音压成了针，字眼儿短促而锋利。

顾清欢没有皱眉。他把手指搭在纸片上，动作像是在考量一条数学证明。声音仍旧平静，只是每个词的尾音都被削薄了：“苏霞，别把私事演成戏。”

她抽出前胸的夹子，把早已挎不紧的肩膀挺得更直。笑又来了，这回像刀子：短促，毫无温度。“你叫我‘别把私事演成戏’？你知道私事是什么吗？”她顿了，声音换成了粗砺的边缘，“私事是你背后有人给我取名，叫‘苏霞’。”

顾清欢的眼神里闪过一瞬的分岔，像裂缝里漏出的光，但很快被修补。他抬手，像要收回那张纸。苏霞把手伸得比他快，掌心挡住他回收的路线，指尖在像片的边沿颤了两下。

“她写的，”他终于说，声音里有他平日里难得的迟疑，“她说，‘如果这孩子能叫苏霞，就好了。’”他的话被雨打碎成两半。

那个‘她’的名字像冰块被掏了一块出来。苏霞咬着牙，笑里没有血色。“所以这是礼物？还是补偿？”

屋里忽然安静下来，只有雨在外面和两个人在屋内的呼吸互相抱紧。顾清欢放下手，像放下一道算式。桌上的像片被雨光照成一片灰，像漂着一枚小小的黑洞。

她把像片贴到窗玻璃上，背对着房间，手指按着四角，雨光从窗外泼进来，把那小小的黑点放大成夜里的一只眼。苏霞站在那里，肩膀硬得像被冰压住。她的声音很低，像窒息前的气息：“你要我怎么沉下去，顾清欢？一个人？还是午夜福利视频一起？”

他的嘴唇动了。房间里的灯把他脸割成两半，理智与疲惫并列。外面的雨在像片上跑出一个小小的水纹，黑点被冲成了一个尚未成形的影子。苏霞没有等他的回答，她用拇指在像片背后轻轻按了一下，字迹被指头压得更浅。

像片在雨光里颤动，像夜把一个秘密推到掌心。她把它慢慢移开，摔进厨房的水盆里。水面卷起一圈圈，像在测量沉没的速度。顾清欢伸手去捞，手停在半空。

苏霞转身，背对着他，背影在台灯下拉长。她的声音像是在给自己下定义，平静且锋利：“我不想知道你要留下什么。我只知道，这张像片不是票据，它是个公告。”她停了一下，露出一个笑，笑像锈，咬人。“那就涨潮吧。看谁先沉下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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