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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从屋檐边低垂下来,像一根根细线,把院子摧成潮湿的麻网。灯油在铁灯杯里摇晃,光薄得像一层旧纸。斩一只手搭在木桌上,手背纹路里还留着旧雪的灰色,指尖温度在灯光下淡得像要散掉的墨。
他没有点灯。光从门缝里扭进来,斑驳地落在桌上的布包上。布包用红丝绳系得紧。斩的手指在绳结上磨了两下,像是在试探某个记忆的弦。
门外传来脚步。老高推门进来,雨滴沿着肩膀滑下,发出沙沙的声。他抓着门框,喘气像用力的锯。话不多,直接说道:“快了呗?光阴不等人。”粗口里有习惯性的怜悯。
斩抬头,眼里只有一个地方有光:那是他眯起来后,缝隙里显现的暗色。声音平静,像把刀放回鞘里再按一按:“现在。”字很短,像刃上最后的一割。
莫璃从暗处绕到桌侧,她整理着披肩的皱褶,语速却缓慢,像把每个字当成一个问题递给对方:“你确定要斩掉这一项?人的名字不是一把草,各有根。”她说话有学问味,但没有说教的高傲,只有一种把事情拆开的习惯。
斩没有回答。他的指甲贴在绳结上,压出一个小白圈。布包被打开,里面是个薄薄的木匣,匣盖上有旧胶水的裂纹。老高嗅了嗅,嘴里带着不愿意发出的声音:“孩儿的东西……该留着的。”
斩把匣子推向自己。匣子盖一揭,一股带汗的、洗衣粉和远去哭声混成的味道冒了出来。里面有一件小小的麻衫,袖口还残留着干了的泥。他伸出手,手指几乎没有触碰到布,停在半空,像在跟过去讨价还价。
莫璃的声音更低:“剪断不等于忘记,斩——”她的话被斩打断。斩用刀背划开了布裹的一角,刀口安静,像是习惯了沉默的动物。刀刃触到纸,轻响。
纸里夹着一张纸片,字是歪歪扭扭的:‘别走。’三个人的胸口同时一紧。斩没有说话,他把刀尖压在字帖上,指节发白。刀尖轻轻一点,纸上立刻渗出一滴血,像被戳破的墨点,沿着字的边缘爬了一圈,停在“别”字的下面。
老高咽了一口气,声音像磨刀:“他真是你的?”
斩盯着那滴血,呼吸像被收紧的弦,又放松。然后他把刀收回,动作慢且决定。他把布衫折好,重新放回匣子里,红绳结被他割断,劈头一刀,绳子断得干脆。绳端落在桌面,散开一圈细密的红纤维,像是撒出来的小错误。
门外的雨声忽然缩小了。莫璃走上前,手指碰过断裂的绳头,轻声说:“你只是把东西放下,还是把那个人也送走了?”她的声音不急不燥,像要把问题放在斩的胸口权衡。
斩没有回答。他把匣子抱在胸前,像抱着一块会呼吸的石头。灯光在他脸上掠过,带出一道很深的影。然后他说了一个字,声音冷静得几乎无温度,也没有任何解释:“走。”
话音落下,老高的肩膀耷拉了两分,他低声笑了一声,带着粗糙的释然:“好,咱们去做该做的事。”可是他脚步没动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绊住。
斩站起来,匣子被他抱得更紧。门缝外,一只小鞋子被雨水冲出半截,停在台阶上。鞋里有一小片纸,纸上还有干掉的泥点。谁也没有看见它先出现,只在斩迈向门的时候被他踩到,发出微弱的声响。
他抬脚,鞋底压碎了那纸片。纸屑翻飞,揭出一行新字——不是他认识的笔迹。字母稚嫩得像手指的肥肉留下的印记:‘等你回来。’
斩的手一颤,匣子在他怀里微微滑动,内里的麻衫发出软软的、像被握紧时才会有的噗嗤声。他没有抽回手,唯一做的,是把门打开得更宽,雨带着那行字一股脑儿冲进屋里。
门外,夜色把人影拉长。雨珠在灯光下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颗接一颗滚落。斩站在门槛上,灯光把他的轮廓削出一道锋利的线。他的嘴角未动,但眼睛里有东西落下了——不是泪,而是决定。
他把匣子放回桌上,抬手用刀在桌案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痕。那痕很短,很平常,但刀口的尽头,竟正好落在那行字下方的空白上。斩的声音低到像从地下传来:“既然有人等我,那我就去履约。”
门在他背后合上了几分。纸屑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十字,血渍在字迹边上慢慢扩散,像有人在纸上画了一个答应。雨声再次填满了屋子,灯光摇着,像有人在屋里把呼吸收紧。
最后,莫璃站在桌旁,伸手把那被刀触过的纸片拾起,指尖带了点血。她看了一眼斩,声音很轻:“你知道吗?人的名字,割不断,只有一次能割断午夜福利视频。”她放下纸,目光定住那张小小的麻衫。
纸上那滴血慢慢舒展开,像被风吹起的羽毛,最后凝成一个小小的笑。屋里的灯灭了半截,门外有人在雨里说话,声音遥远而近:一个孩子的声音,清得像刀刃,“斩,回来吃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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