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斜着，像一把刀从百叶窗缝里刮进来。瓷砖还带着夜的凉意，水龙头漏了一点滴答。她在灶台前站了很久，手掌放在木案板上，按住不是为了支撑，而是为了不让手抖起来。

门口的门铃响了两声，像是被闯入的心跳。吴阿姨揣着一袋葱进来，脚步在地上磨出布的摩擦声，她一边脱鞋一边用指尖擦了擦围裙——那动作和她话里的口气一样，粗粝且带笑："还在装章鱼啊，起这么早干嘛？"

她没有笑。声音低，像隔着布的一根弦："我想给他做最后一次早餐。"话里没有力，但铺着的是整件事的重量。

吴阿姨哼了一声，放下葱，手指有力地把葱切成斜段，刀与案板撞出的节拍粗短。"别扯那套，煮饭就煮饭。早饭嘛，别动脑子。"她的语速快，带着北方的口音，像是劈柴。

她摸了摸那只旧碗，边缘有一道磨淡的光。把鸡蛋打在碗沿，动作小心到几乎是宗教性的虔诚。蛋清在碗里分层，金黄慢慢流开，她按着食谱里记下的顺序：一点盐，两滴酱油，一点热水，顺时针打。每个动作都像在复写一段记忆。

锅里油热了，葱段被投入，发出短促的嘶嘶。热气往上冲，窗玻璃上立刻结了几行小珠子。她的手仍在打蛋，眼神低垂，像是在和看不见的人交换着最后一句话。

在翻煎的间隙，她从柜子里拉出一本发黄的菜谱，封面脱线，角落被锅溅过的油渍染成了暗黄。随手翻着，纸页摩擦声像心跳，又像时间在翻旧账。手指伸进面粉罐想抓一把盐，指尖碰到了什么薄薄的东西——纸，折得小小的。

她停了，指尖僵住。纸的边缘褪色，展开时声音干得像折断的树枝。上面只有几行字，笔迹不整齐，像半夜里写的。"别等我。"简短。没有署名，也没有时间。

整个厨房瞬间变安静了，只有油锅里还在咕嘟。吴阿姨的刀停在半空，葱有一截横在案板上。"什么东西？"她把纸抽过去，眼神的方向换了。粗俗的语气里有顿，像被针扎到。

她看着那两字，像一个人被扯掉了外衣。手指摸到纸的纹路，记忆像匍匐的野草，从裂缝里钻出来。窗外雨开始下，声音稀薄，像有人在用指甲划玻璃。她的呼吸里有盐。

吴阿姨咳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突兀的温柔，像是吞回一口热汤："人都会说气话，但写下就是另一回事了。"她把纸摔回桌上，动作里带着不甘也带着怕。语尾又硬起来："别把他往神坛上抬。人生就是一盘菜，咸淡自己尝。"

她没有反驳，也不想解释。她把那纸平放在刚盛好蛋液的碗旁，让蒸气慢慢把字顶着变亮。锅里的蛋开始发出细小的脆声，像是封信被撬开的声音。她的手在锅沿上停住，手指有一点颤，但没有收回。

时间开始回流。她记得他早起的脚步，记得一只未洗干净的杯子怎么常年放在水池边，记得他在桌上留下的灰色眼镜布，和那天他没来吃早餐的理由。那些记忆不像线性叠加，而是突然撞在胸口上，疼得她不得不弯下腰。

窗外雨越下越密，打在窗沿，溅起浅浅的水珠。吴阿姨把切好的葱扫进锅里，声音像响在远处："把菜做好。人走了，饭还得做。"她的话里没有怜悯，只有日常的命令。

她端起那盘蒸好的蛋，汤汁还在轻轻颤。把盘子放在桌上，手指碰过纸的边——那两个字被蒸气慢慢糊开，墨迹像是被水抹过的窗。她收回手，手背湿了，像洗过的布。

她把蛋推到窗边，把那张写着"别等我"的纸摊平，沿着纸的折痕把它压在盘边。窗外的世界在雨里变成了模糊的黑白，厨房里的光线斜得更厉害，切过纸的字，像刀。

她没有哭。眼泪在眼眶里滚了两圈，跟着往回缩，最后只剩下一点点发亮。她把碗放下，声音很低，像在给谁写下最后一句话："我等了。够久了。"她说完，声音没有回声。

窗外雨停了一瞬，风把百叶窗吹得吱呀。那张纸伏在盘边，墨迹在蒸汽冷却后显出凌乱的轮廓，像是未曾封口的信。她伸手想把纸卷起，却停在半空，像被一把无形的手握住。最后，她把盘子推向窗台，目光定在纸上的两个字，像是等一个回答却知道不会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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