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推开，湿冷像一只手伸进来。街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落在小小的客厅里，一张摊开的纸巾上有茶渍。兵哥的军靴在门槛上停了两秒，随后轻轻一放，像是放下整个世界。

她站在微亮的厨房门口，手里还攥着筷子，笑声里有点儿颤。屋里热气缭绕，窗玻璃上粘着城市的雾。兵哥褪下外套，动作稳得像习惯，他把外套叠了两折，平平整整地放在椅背上，像是在给一个无声的命令交代终了。

“累吗？”她尽量把声音放轻，像怕惊了他。

他把手伸进内兜，摸出一个小铁盒，盖子被磨得微微发亮。“有点。”他说，念念不多。声音干，像放在口袋里的砂砾。她看着他拆开盒子——里面是一张皱到起褶的打印纸，角落被油渍染了色。

她认出那是她几个月前截给他的聊天截图，上面有她的小头像和一句半开玩笑的话。纸边有他咬过的痕迹，指节处还留着淡淡的黑印。她的笑先是僵了，然后又软了，像被手指轻轻揉过。

“你……还留着这个？”她的声音里有太多小心的期待。

他没有直接回答，把纸捻在两指间，像在衡量温度。“带着。”他说。短句，木头般的诚恳。

饭桌上，两个人吃着速冻饺子。她不停地说着细碎的东西——路上的出租车，邻居家刚养了只猫，天冷要不要再盖一层被子。每一句话里藏着一声想被听见的请求。他偶尔点头，偶尔用筷子指向盐瓶，叠词很少，像习惯里剔出来的礼貌。

窗外有喇叭声过来，尖且急。他的手机振了一下，沉甸甸地掉在桌上。看屏幕时，他的脸一下子塌到没有光。通话只用名字，口气里有命令的温度。他接了，声音立刻收紧成直线，“知道了，马上回。”

她放下筷子，声音忽然干净而近，“怎么了？”

他深吸一口气，手指在桌面敲了三下，像是习惯的节拍，“明天回连里，急任务，不能耽误。”他说完，废话收回，像把刀折回鞘里。

那一刻，厨房里的热气像被一把刀割开。她的手指在桌边划出一圈，指甲发出轻响。话堵在喉里，像冬天里被冻住的水，动弹不得。她想问会待多久，想问能不能留下，声音却软得像没骨头。

他看她，眼神短了短，伸手把那张打印纸再次攥紧，纸边被他的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光。“我带着就好。”他说，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。他站起来，背影在门口被街灯割成两半，另一半是继续服役的影子。

她顾不上把话堵回去，像要把他拽回去似的，手碰到了他的手背。那一碰，没有热，只有皮下干燥的温度和指缝里留的一点儿墨渍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回，抽得缓慢，像在把某个承诺轻轻折叠。

门被关上前，他低头，把那张纸塞回铁盒，盖上盖子。铁盒发出轻响，像一把锁上了声音。他走了，门缝里留了一条冷光，照在她摊着的纸上。她凑过去，指尖摸到纸上有一点湿，是他咬过又藏回去的痕迹。

她在纸的背面看到他用极小的字写了三个字——别等。这三个字像一粒冰在胸口扎了一下，她能听到自己的心在那个空白里摔落。窗外的雾更沉了，街灯下有一个人影背对着她，步子沉稳而远去。她想喊，声音被门的另一面吞掉，只剩下耳朵里回荡着那三个字的边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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