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起了小雨，细碎得像针。咖啡馆的玻璃上布满了被雨点拉长的条纹，路灯的光被扯成一条条，映在她的脸上像是错位的年轮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指绕着纸杯边缘转，指甲轻轻刮出一圈圈温度。呼吸慢，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
门被轻轻推开，风带着湿气钻进来。年轻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，眼神掠过室内每张桌子，最后停在她身上——停得太久。那是被训练出来的视线，快速但有礼，一种不属于她的年轻热忱。他走过来，脱下薄外套的时候袖口碰到了她的手，传来一阵凉。

"阿姨，坐这儿可以吗？"他说，句尾像放低的腔调，试图把话说得随意。声音不高，但每个音节都落在她的胸口。她的手在杯子上停了一下，指关节白了又红。
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他——二十三、二十四吧，脸上还带着学生气，眉眼间的紧张像褪色的牛仔。她继续看着他，像在审视一张地图，看能不能找到通往别的称呼的路径。最终，她只是笑了笑，声音平静。"可以。"

他坐下，把外套摊开在椅背上，动作利落。"我叫程川，军械系实习生。你……"他又顿了顿，似乎在搜索一个更习惯的称谓，"你叫什么？"

"李雅。"她回答。短句。她把名字放在桌上，像是一个还没开封的信封。她的眼角有了细小的笑纹，笑得像风把纸折了几下。

程川的笑是小心的，不像讥讽，也不完全是尊敬。"李姐好，那天在楼下看你拎箱子很厉害。""我怕摔东西。"她说，语气里没有自卑，也没有膨胀。两人都在绕着一个词走，像两列车在同一个轨道上并行，却迟迟不跨过对方。

门外有人大声说话，声音里带着嘲讽。"哎，阿姨也出来浪啦？"是隔壁桌的男生，他的笑听起来像在敲金属。桌上刮风的广告单被他一指吹起。周围的人有的看，更多的转回自己的杯子。李雅的肩膀一紧，手指用力压住桌面，指甲像在刻一段不想要的记忆。

程川的脸稍微变了，点点红像被热水浸过。"他是开玩笑的，不听。"他低声说，话语里有护短的口气，像是护着一件尚未完全理解的东西。

李雅忽然笑了，很轻，笑里带着一丝苦涩。"没事，年轻人爱开玩笑。"她的话像挡风的手帕，掩住了心口的颤动。她把包提起来，绷直的肩膀一下放松又紧张，像绷簧被拔长又推回。

程川又看了看她，眼神有了坚持，"李姐，你真不介意被叫……那样？"他特意把词咬成碎片，像担心一不小心就触碰了禁忌。

她的笑声沉下去，指尖抠着杯子边缘的纸。"介意。可是比起别人叫错，我更怕自己开始相信那个词。"话到这儿，她停顿了一秒，窗外的雨滴正好落在玻璃的一角，顺着一条痕迹坠落，像断了的念头。

程川的手指敲了敲桌面，发出干净的节拍。"那……那我以后不叫，行吗？"他认真得有点滑稽，稚嫩里有条坚定。

她看着他，目光里先是惊讶，然后是柔软，最后变得刀锋般清晰。她把手从杯边移开，指尖留下一圈凉印。"行，不叫就不叫。"她的声音低，但每个字都像下在木板上的钉子。

门口的钟敲了两下，声音在雨声和餐具撞击声里显得突兀。程川站起来，手心摸了摸外套的领口。"那我先走了，李姐——"他停住，像怕自己会说出什么过界的话，最终只是说了"再见"。他的声音带着仍未干的雨。

门关上的瞬间，空气里的湿度像被抽走一半。李雅盯着那扇关上的门，指关节上血色慢慢回升。她的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，像被针挑了一下：不是别人叫你阿姨让你痛，它是你开始在乎被叫那两个字时痛。

她把杯子放回托盘，杯底留下一个圆圈。走到窗边，她看到玻璃里映出自己的侧脸：有些褶皱，眼角的线条里藏着昨晚没睡的黑。她伸手，像要抹去自己的影子，却摸到了手机屏幕震动的光。屏幕上，陌生号码弹出一行信息：阿姨，你好。下面一秒，她的笑回到了眼底，也变得不自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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