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冬日残余的暮色，雨在瓦片上敲着规则的鼓点。屋里只剩炉火半明，铁屑的光在桌面上散成碎银。燕清把那只古铜锁放在掌心，手背的青筋像河道。

锁不大，却沉得不合比例。锁面上刻着一条龙，龙身从环眼向下蜿蜒，尾处是一根粗笋状的突起，像某种不愿被说出的器物。名字被人刻意划掉，只剩两个字模糊可辨：龙——锁。

李老汉坐在边上，木凳吱一声。他的手指有烟灰的黄色，声音像砧板割过骨头，“别把它当玩意儿。古物好，鬼也不少。你要真想知道，就把它开了别客套。”他说话快，词儿短，像劈柴。

燕清抬眼，眉眼里有旧书卷的余温。他的声音慢，却不拖泥带水，“不合时宜的锁，好东西就该问清它来历。”说这话的时候，他的指尖在锁的齿缝里蹭出一粒粒铁屑，像在读一首疼痛的诗。

他用细长的挑杆挑开第一道卡榫。手指稳得出奇，然而呼吸出了声音。火光下，他的瞳孔裂成一条黑，像被针挑着的布。李老汉看着，双手绷紧了，像要从座位上跳起来。

锁开了。不是一声巨响，而是像深井里翻起的一小股冷水。金属的味道升起，黏稠，带着旧汗和口红的一点甜。铁扣里滑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羊皮纸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，笔迹细长而用力：

不是你。

屋里一瞬间安静。燕清的手指放松又收紧，像是被谁轻轻掰了一下骨节。李老汉咳了两声，声音里有碎石滚动。“这是……什么话？”他问，惶恐不掩饰粗口里的颤抖。

燕清把纸摊开，后面还有一张小照片，边角泛黄。照片里有一只胳膊抱着一张熟睡的脸，那张脸像他自己小时候的照片，额前有一道小小的刀疤——是他记忆里母亲给他剃头时留下的。照片背后，用不同的笔痕写着一个名字：燕衡。

空气像裂开了。燕清的手指开始发抖，抖得他喊不出声来。他低头看那两个字，再抬头望向李老汉，视线里没有质问，只有一条无声的推力，像被提前割开的布带，拖着他走向一处无法回头的地方。李老汉的眼睛湿了，他的声音忽然绷短了，“你……你认得这名字？”

燕清的嘴唇合得很紧。他把照片折叠，像把自己折进一个更小的房间。窗外雨声又起，敲在屋梁上，节奏一下比一下急。燕清说话了，语气像锋利的骨针：“他叫我爸爸。”

话落。屋里像被抽出了空气，炉火一下子瘦了。李老汉的手从膝上抬起来，颤抖着指着门外的黑影，“门外有人——”他想喊，但门在那一刻悄然合上，合得连风都没来得及溜进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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