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像热风，把人逼到屋子中央。布景是假的海浪，假的月光，假得连空气都粘着塑料的光泽。她的手心出汗，指节发白，鞋跟在铺着仿草的地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——像被放大的心跳。

摄像机在轨道上低头滑行，镜头偶尔捕到她的侧脸，然后移开，像在犹豫要不要停留。制作组的符号贴在每个道具上，红色胶带写着「情感点」。有人在耳后低声念着台词，声音干燥得像翻旧账。

门开了。四个人进来，步伐像四种天气。

第一个人把外套摔在椅背上，扣子一颗一颗扣得整齐。他站得直，声音像尺子，平而准：“你就是新来的？坐那儿。”话锋不多，像一记命令。每个词都不浪费。

第二个人一屁股坐到沙发边缘，腿还摆着泥土味的姿势，笑得像街角摊的小丑：“哎呦，姑娘，别紧张。要是真上镜了，我请你喝最贵的奶茶。别担心，我喜欢直来的。”他的话里带着尘土气，粗糙却意外暖。

第三个人靠着柱子，像等戏开场的演员，声音慢条斯理，带点俏皮：“灯都为你调好了，月色也做了兼职。要不要先自我介绍？别害羞，表演是要从第一步开始铺垫。”他眯着眼，像尝试把每个字都变成糖衣。

第四个人低着头，像害怕惊动桌上的杯子，语句断断续续：“我……我叫林子川。希望你——舒服点。如果不舒服可以说。”他说话前会吞一口唾沫，词与词之间有缝隙，像没愈合的伤。

她把手背擦在裙摆上，笑得不自然。她知道台词，也知道镜头在看，但她更清晰地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——那声音在告诉她，这里的一切都像从别人的手里被剪贴过来，连情绪都要贴上编号。

第一个人走近，脚步没有声。他抬手，指尖只是扫过她的手背，动作礼貌得像教鞭。他没有叫出她的名字，却说了一个只有小镇上亲人会用的绰号。那一刻，灯光像刀，切到了她记忆的薄处。

她的肩膀一僵。舌头失了节拍，最想说的话变成了沉默。平台上的空气突然凉起来，像有人把窗户打开了。她记得那个绰号是在雨夜里母亲用破布擦尽泪水时叫的。彼此之间小小的秘密。

第二个人笑声顿了一下，随口打趣：“诶？这绰号有来头啊。”他说完又拍了拍桌子，想把气氛拉回热闹里。他的话像手榴弹扔向池塘，溅起的，不全是水花。

第三个人伸手，像递礼物似的把一张皱纸推到她面前。她打开来，是一张褪色的合照，角被指甲压出白边——她和母亲在游乐场的摩天轮旁，笑得像被风吹开的纸。照片下面，用别人的笔迹写着她小时候的生日。字迹熟悉，却不是她认识的人的。

她的胸口空了一下，像被人抽走了支撑。那张照片不是她随身带的。有人把私人记忆剪下来，放进这个访客的口袋里，等着她露出反应，等着镜头盖上标题。她舌尖一酸，血似乎在某个角落止住。

她想把照片扔回去，却发现手在发抖。第二个人凑近，手掌大而温热，他用粗糙的指节替她掰平照片的褶皱，像要把她的记忆也拼接顺畅。“别拽着不放，咱这是表演。”他嘴角动了，仿佛要安慰，也像要占便宜。

第一个人退后一步，像掰掉一根蜡烛。他的声音低下来了，严肃而冷静：“午夜福利视频不是来伤人的。但也不会假装不知道。”话像铁蹄，压在她的胸口。她想问是谁给他们这些私人信物，想喊导演，想把屋顶掀翻，可嘴里只有一句话爬不出来：“你们怎么会有这些？”

林子川站在一旁，双手紧握成拳，指节发白，他的声音软得几乎不可闻：“他们发过来。……有人在看你过去的邮件。”他的话像一根针，扎到一个熟悉的地方：被拆散的隐私被包装成情感消费。

灯光忽明忽暗。摄像头靠得更近，镜头里她的眼角有个微小的光点，是泪。是一滴。它在镜面反射出四张脸——每张脸都在计算。她想擦掉，手却僵在那里，像石头。

第三个人突然笑了，但笑声里没有温度，“好戏开始了。你哭一下，大家都会说你真诚。”他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肩膀，却停在半空，像被什么拉住。笑声变成了嘲弄。

她把照片捏碎了一角。纸屑飘在空气里，像被照明弹照亮的灰。她冷冷地说：“我不是你们摆设，也不是你们的试验品。想拿我过去的伤口来做剧本，至少先问过我。”话很短。像刀。

第一个人不动声色地走近，抬手合上了她的手。那一刻，他的手温得不像战术，温得像宣判。他的眼里没有笑，也没有怒，有的只是一种从容的注视。“那你想怎么做？”他问。声音很近，镜头正好把他的轮廓压在她脸上。

镜头继续滚动。光圈收紧。她的泪在半明半暗中停住，像被按住的潮水。风机的低鸣里，屋子外面有人拍扇子，像在催钟。她抬头，看见镜片里的自己被放大，缺口里有另一个人——不属于剧本的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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