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灯下,窗外是湿漉漉的江城。雨敲在老式窗框上,发出细碎的节拍。桌上摊着几张试卷,笔迹拥挤,像城里夜的灯光乱成一团。母亲坐在床沿,手里那一针一线动作熟练得像呼吸,缝补的是儿子旧毛衣的袖口,布边被拉得发白。
儿子盯着题本,眉头像被钉住。句子很短,像是断了的网线:“妈,你别老盯着,看着怪怪的。”
母亲抬头,手指仍在布上走。她的唇角有一点干裂的光,声音像从厨房里传来的锅铲声:“不瞎看,瞎做。你先看,我去给你热点稀饭。”
他没有站起来。灯光照出他睡过的枕头压痕,手机屏幕亮一会儿又黑掉,一条未读信息躲在角落。语气更短:“不用,你别烦。”
门外的楼道里,暖气管子偶尔咔嗒两声,像有人在楼梯上走过。母亲叹了口气,把缝好的袖子抚平,指尖是油污和针孔留下的小白点。她把手搭在他的书背上,手指没有力,却很温。
“你记得穿厚点,早上冷。”她说,口音里带着老乡的绵,一字一顿,不像城里人那样快捷。
他翻了翻试卷,不抬头:“知道了。”
灯光下,母亲把桌角翻开,露出一张皱成团的公交票和一张医院的就诊卡。纸上那个字被写得歪歪扭扭:肝脏复查,六月二十四。母亲的手在那一刻停住了,像是被针扎到。她把纸片叠好,藏回睡衣口袋,手背紧抚着那处,像是在按住自己的心跳。
儿子突然放下笔,声音里有一点锋利:“妈,你是不是又把自己本来的事往后推?别这样,我不想要你做赌注。”
那一瞬间,房间里的空气变薄。母亲的手停在毛衣上,眼里有干枯的光,她笑,笑得像乡下河面被太阳照到,眯成一条线:“谁跟你赌了?我这叫投资。你考好,要不是……哪有我不守规矩?”她说“守规矩”时,语气里有一种老话的严厉,也有一点撒娇。
儿子吸了口气,声音低了:“妈,别人不理解你的好意思。”
她的肩膀抖了一下,像是压了一阵风过去。她把缝好的袖口翻过来,指甲顺着布面划出一个细小的白痕。然后她站起来,把衣服扔到床边,去厨房把热好的稀饭端回来,碗里只有两根葱花漂着,稀粥的汤面映出灯光,一个小小的圆圈。
他夹了一口,嘴里嚼着,脸上却没有表情。声音又短了:“我会努力,不要做傻事。”
她把碗放下,手背拭了拭嘴角,像是在擦去一片看不见的灰尘。然后静静地坐回床沿,把儿子小时候的一张照片从抽屉里抽出来——他小的时候,头发乱糟糟,站在稻草堆上,笑得牙齿黑亮。母亲的手指沿着照片边缘来回磨,像是在确认那是真实的。
灯外,雨声忽然变大,像有人在窗外撕纸。儿子起身背起书包,动作既生硬又匆忙,门口的走廊灯把他的影子拉长成一条直线。
他站在门口,回头一眼,目光很快,带着城市年轻人的冷硬:“我走了,不要等我。”
母亲看着他,手里还摊着那张旧照片。她没有喊他回来,不说别的话。她慢慢把照片折成四角,像折手帕。声音清清楚楚,像在念一件旧事:“等,等着。”
电梯门在走廊尽头咔哒合上。她站在门内,直到电梯灯消失,只剩下走廊的黄光和雨滴打在窗上的声音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医院的就诊卡,指尖在纸上抖了一下。然后她把卡片和照片一起塞进衬衫领口,贴着心口。
门轻轻关上,屋里只剩台灯的光和她一针一线的动作。缝针穿过布,拉出一段安静。她的唇动了两下,像是在和谁低声说话,又像是在替自己断言什么。窗外雨势渐急,街灯下,有个人影慢慢走远,背影里带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外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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