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从断崖缝里挤进来,带着灰烬和青苔的味道。晚霞像一张旧布,拖得长长的,染红了石阶的边缘。林澈站在殿前,鞋跟磨破的皮露出白线,一只手攥紧了斗篷的缝。风把他的发丝撩到额头,他没抬眼,像是害怕看到谁已经走远。
老柳的步子稳得像钟摆,衣袍摩挲石地发出低音。到了台阶口,他停下,长长吐了一口气。“名为渡,却不全是渡他人。”话里不带表情,像是在念一则古老的注脚,字字落在空气里,敲着每个人的心。
阿刚两人跃上台阶,脚步大的像踩碎了几段回忆,“咱们还不是来送葬的?老柳,别耍花样,赶紧让澈儿出来。”他讲话粗糙,像扒手的刀,语气里带着欠赊的笑。
林澈抬头,视线在老柳脸上稍作停留。老柳的目光像带了网,什么都能透过去。他的声音又变得安静,“把你的记名给我。”
林澈没有立刻动。他伸手摸向胸口,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旧疤,像蚕茧。手颤得却不明显,像在计算着分寸。声音低而短:“名字在这里。”
老柳点了点头,把一枚铜镜放在石台上。镜面被磨得发亮,像舌尖上的银。风停了刹那,镜中倒映着三人的轮廓。老柳伸手,指腹滑过镜面,像是在唤醒一块沉睡的器物。
“把最疼的记忆放进去。”老柳说,语速平缓却有压迫感,“不要想要隐藏的理由,隐藏本身就是一条锁链。”他抬眼,透出一丝不耐烦,“你们都知道规矩。”
阿刚先上。他把手臂甩开,像交给别人一件破衣服,笑道:“老子疼痛这东西丢不起,来,拿去!”声音像石子打到铜盆。铜镜里的倒影晃了一下,阿刚的侧脸像被风割过,没了笑。
林澈跪下,双手脱了鞋。泥土味混着腐叶的香,一点点往上爬。鞋底触到石台时,他突然停住了动作,表情里出现了第一丝错愕。手在鞋里摸索,指尖碰到了一点坚硬的东西,他低低吸了一口气,像是吞下一把刀。
他掏出来的,是一节小小的黄褐色骨节,骨面发亮,像被抛光过。血从哪里来又干了?阿刚的笑声在风里立刻碎成几瓣。老柳眯起了眼,镜面里映着那节骨头,映着林澈的手指颤动。林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几乎不可闻:“这是——”
“孩子的手指。”老柳说,平静得像递上账单,“你鞋里藏的是孩子的手指。”他的话像敲钟,回声在殿中打转,不曾停歇。林澈的手抽了一下,像是被绳子猛拽。阿刚的下巴怔着,喉结上跳了两下,整个人像被扔进冰水。
林澈把骨节捧在掌心,像端着一碗热汤。他的目光忽然很远,像在看一栋烧着的房屋,那儿灯火翻腾,声音碎成灰。他低下头,把骨节压在镜面上。镜里出现了影像——不是现在,是过去:一个小手在黑暗里伸出,灯油滴落,孩子的笑声被刀片切断,碎成一片片透明的小刀。
所有人都住了口。风重新站稳,吹皱了老柳的衣襟。林澈抬起头,眼里没有光,但有一种向外滚动的决意:“我记得是谁笑着把她的手指放进我的鞋。”他吐出这句话,像把一枚硬币扔到井里。老柳的表情微变,像是认清了一个旧友,而阿刚的手在背后突然攥紧。
老柳缓缓伸出手,指尖只落到那节骨节的一边,没有碰触。声音很轻,却像机关启动:“记忆能渡,但也能做囚笼。你以为带来的是证据,或许你带来的是锁芯。”他停顿,目光越过林澈,落在远处的山巅,“谁把孩子的东西放在你鞋里,就在这座山里。今晚,灯不灭。”
林澈的胸口像被人按住,呼吸变得细碎。他再看了一眼那块小骨节,手指轻颤,却没有退缩。镜中光影晃动,像要吞下一切。殿外一盏灯忽明忽暗,最后定格为不肯熄灭的亮。林澈把骨节贴在胸口,声音薄而硬:“那我就走寻找,直到把灯掐灭为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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