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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小到像有人在窗外细数着什么,点在屋檐,又点在莲塘的残叶上,发出碎碎的声。迟莲站在窗边,手指在窗棂的槽纹上来回抚着,指腹沾了雨水的凉,脸上没有表情,却像一口被掏空的瓷碗,敛着声音,让屋子里的每一处木头都听见她在呼吸。
门角的灯影里,阿冬拖着脚来到屋门口,手里拎着个泥盆,脚步声像旧锣鼓,粗糙且有重量。他把盆放下,水滴从盆沿坠入地缝,啪——一声碎得很直。阿冬抬眼看她,声音像锯过木头:“小姐,沈少来了。”
迟莲没有转身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把线放到梳里:“叫他进来。”
沈行进门时裹了半身雨,伞柄还在他掌心里留出一个圈的水印。他的袖口整齐得像被熨过三次,话也算利落:“迟小姐。”他放下一卷封着红线的信,动作慢而有条理,像在做一件精确的手术。语调平静,像是陈述天气。“府里出了些事,需要您回去处理。”
阿冬蹬了蹬地,说话带着北方口音,字都往外拽:“不是要你回去,是要你明白——不是每条路都能回头。”他瞥了一眼迟莲,眼里有掺了水的泪,但不愿落下。
迟莲伸手接过那卷信。指尖触到红线时,心里有一阵轻微的颤动,好像被谁轻轻拨了拨弦。她把信放到桌上,慢慢坐下,椅子发出一声短的抗议。屋里的灯像疲倦的眼,忽明忽暗。她解开红线,动作像剥一个早已熟透的果。打开,是一页纸,纸上只有一句话,字迹很小,最后有个点,好像也在犹豫要不要落下。
“孩子不是你的。”这短短的五个字,被雨声和砖墙吞掉了一半,留下一半在屋里打转。迟莲的手指收紧,关节发白。她没有喊,没有哭。她望向窗外,那片残莲像一排被削断的手指,静静着,像不想惹事。
沈行垂目,语气更低了:“这是在京里送来的密信,说得干净利落,不像是诬陷。不过——”他停住,像是在称秤砝码,“不过不管真假,若传出去,便不止你一个人要担责。”
阿冬嗓子里带出沙子,他咳了两下,把脸压在手背后,声音忽然柔了:“小姐,你真要知道,也好。别再被人牵着鼻子走。”他话里的粗糙像刀刃,但刀尖指向的地方,比字面还深。
迟莲笑了一下,笑得里外都凉。她把信折好,像是在折一朵死去的莲,然后把它放回纸卷里。她站起,步子慢,雨打在肩头,像有人用细针在刺。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带我回去。”
门外的莲塘里,一叶被雨压弯,露出底下一撮黑色的水。迟莲在门槛上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阿冬和沈行一眼。阿冬护着她的袖口,沉默如风箱里的灰。沈行的手伸出,掌心空着,像是要把什么交还给她。迟莲把手放进他的掌心,指尖冷,手背却有个突出的印子——是她多年前给一个人刻下的名字,已经被水磨得发白。
她把那纸卷递回给沈行,声音低到只剩骨头能听见:“名字,可以换。但有些欠下的东西,换不回来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转身朝莲塘走去,脚步在石板上每落一次,都像是在敲一个企图不响的钟。最后她停在莲池边,伸出手,把那折起的信放在一片枯叶上,轻轻一吹。枯叶没沉,浮在水面上,顺着圈圈涟漪,朝黑暗里游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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