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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后的院子里还在喘气。石板缝里挤着的水,像刚睡醒的人,低声抖动。灯笼的光被湿润拉长,像人的影子被绷紧又松开。顾清漪坐在台阶上,袖口已经湿了,指节白得像瓷。他没有看灯笼,也没看院门,只是让烟慢慢把脸上的余温带走。
秋水立在门槛,手里攥着一件小小的灰色棉袄,衣角泥点还没干。她的脚步轻到像没来过,但每一步都敲在顾清漪的耳膜上。她把棉袄摆在台阶上,动作不多,像把东西放在地上交账。
“这是?”顾清漪开口,声音里有礼貌的缓冲。他的字句像瓷器,表面光滑,敲起来却有余音。
秋水没有应,压低声线,把棉袄摊开。衣襟里缝着一小块暗红的布条,边角被火焰吞过。她伸出手指,轻点那被烧过的名字牌——“阿霖”。字迹小,歪着,像孩子握笔的手。
顾清漪的笑慢了一拍,像乐曲里缺了一个音符,“阿霖,名字不错。是谁给他起的?”他的话仍旧温度不高,好像在翻书。
秋水把目光交到他脸上,眼里没有火,也没有冰,只有一直走到此处的距离。她说得短而干净:“你。”
那一句像被石子砸在了水面,涟漪一圈圈扩散。顾清漪的手收了一下,把烟夹得更靠近口。阿九从侧门推着一盏破铜灯出来,粗声粗气地说:“外头都散了,公子还不去歇着?”他的口音把外界带进来,夹杂着城里的尘和人的脚步。
秋水没有看阿九,她把棉袄的袖口翻开,指尖按住一个小缝——那里缝着几粒松散的米粒大小的灰黑东西,像被碳火啃过的糖屑。她的指甲慢慢收拢,像是把记忆捏成一团:“那夜,院子里没人认住。只有这些。”
顾清漪的手指绷住了。他的笑线一寸一寸退回来,变得薄而锋利。“你这是在指控我?”话里有冷静的匀速,像是在量秤。
秋水抬手,眼神里闪过一条极细的光,“指控?我带的是证据,不是闲话。”她把棉袄对折,放在他腿上,手心贴着他的膝盖,指尖微颤,却没有撤回。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小刀,“你曾说,这城里没人会为一个没人记得的孩子动心。你带走了他的名字,带走了他的地方。你走的时候,阿霖还在床里睡着。”
顾清漪的眼里有东西在动,像被涂了薄薄的一层水。他低低笑了一声,“秋水,你总是把话说得那么直,像砍柴的刀。可有时候直话需要税。”
她笑不起来。院子里忽然静得可以听见雨水从瓦檐滴落到地上的细声。秋水伸出手,从棉袄里摸出一张被烧过的信笺,边缘焦黑,字迹被火舌舔过,仍可辨两行潦草的笔墨——“顾清漪,答应我,若有事,替他取名……”
顾清漪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,像一只被勒住的鸟努着力。他从未否认过什么;他的否认,常常是没有声响的。他的手伸过去,轻碰那张纸,指尖留下一道温度。
秋水把信摊开在石阶上,让那被雨的光照亮。她侧头看他,眼里没有讨要,只有对账,“你给了名字,可把孩子留在了火里。”她的声音不是责备,是一份结算单递上来之后的冷静。
顾清漪的笑彻底掉了。他站起来,动作生硬,像不习惯把身体从椅子上挪开。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两息,指关节隐约发白,像压不住的疼。他没有说话,脸上已没有做派,只有一条叫做空洞的静。
风再一次起,吹动那个被烧过的名字牌,声音细碎。阿九咕哝着要把灯收了,脚步散开,留下一团扯不断的尴尬。顾清漪蹲下,手伸向被雨泡软的棉袄,像要把它抱回到某个可以安放的地方。
秋水淡淡闭了嘴。她并不抢。他的手碰到布料的那一瞬间,像是触到了什么不能回收的东西——布里嵌着的一枚小小银扣,被火烤得死死地震,上面压着隐约可见的花纹,是顾家的家徽。
他伸手抓住银扣,指甲掐进掌心。灯光里,银扣反了一下冷光,就像孩子的眼珠。顾清漪抬头,看着秋水,声音里忽然有了破裂的脆,“那孩子——”
秋水站直,夜色把她和棉袄都拉成一个黑色的轮廓。她走到池边,把棉袄轻轻丢进水面。布料贴着水,慢慢散开,雨珠在布上跳舞,像一个慢镜头里不肯停下的痛楚。
顾清漪向前一步,手伸得很长。水面微微荡起,棉袄顺着流向下水道,被灯影吞没。银扣先露出一瞬,随后被水吞入暗色。
他的指尖触到的,只剩下水。冷得透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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