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在泥阶上,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慢慢刮着旧布。柳霜站在佛像前,手贴在青石的冷边缘,指尖沾着暗褐色的斑点,像干枯的墨。她的呼吸很浅,胸口像被绷带勒住,节奏又被雨敲碎成细小的碎片。
庙里只有一盏油灯孤独地晃着,灯芯黑了半截,光沿着佛像的颧骨滑下一条阴影。韩墨在门口站着,斗笠湿了,眼镜上有雨花溅成的小网。他的声音像洗过的宣纸,平静而有棱角:“柳姑娘,若只是祭拜,可免,若是寻人,则不该再等。”
陈章蹲在台阶上,脚上的泥巴像是有故事似的干成一块块。他把嘴唇撩开,露出两颗断牙般的浓重笑:“寻人?都寻了十年了,还不是寻到这破庙里来问佛?”他说得简单,像将刀子在案板上砍菜。
柳霜没有看他们。她的手伸进佛像掌心的一道裂缝,找到了一个小铁盒。铁盒湿了,边缘有细小的锈蚀声。她的手指颤了一下,像是被谁在夜里拉了一个枷锁。韩墨挪了一步,眼里闪过一层冷色,“别急,打开看看。”
盒盖被撬开,是一把旧钥匙和一张折起的纸。纸上只有一行字,笔迹稚嫩,像孩童练字的手法:姐姐,别回头。柳霜的手猛地一收,指甲把肉压出白线。雨的声音变作了一个回声,把那行字放大了十倍。
陈章哼了一声,蹲成一个更低的泥疙瘩:“别回头?谁写的?良心病?”他把手伸过去,想把纸抢过来。柳霜抬手,像是在挡刀,声音又薄又沉,“给我。”
他说话的方式很粗糙,带着北方人的硬音和不耐烦。她接过纸,开了又合,像是在把一段旧伤口重新翻出来看。韩墨低头看了看,才说出一句像是结论的话:“这是她自己的字。十年前的学堂本子,还保留着那种笔轨。”
柳霜把纸重新塞回盒里,手指触到盒底,一截发丝滑了出来,夹着泥土的味道。发丝细,像新割的麦秆。她没有立即认出来,但是当指尖压到那条小小的蓝布结时,整件事像铁链一样咔嚓一声断了。
蓝布结里,藏着一枚铜戒。戒面被磨得斑驳,里面刻着一个名字——母亲的名字。柳霜的嘴唇抖了。韩墨的呼吸里带着纸草的气息,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慢,“她从没把戒指摘下。”
陈章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,像被命令抓住了什么。他的语速也忽然放慢,用了不常见的礼数:“你还活着,便不算完。”说完他自己也笑了,笑里有铁锈。
柳霜把戒指放到掌心,指节青白。雨打在她的袖口,生出一条湿线。她的视线越过佛像的鼻梁,看见那尊像的眼窝里,有两个小小的洞。不是雕刻的,是被谁钻空,然后填了些金粉,金粉已经掉了些,露出黑漆里的花纹。
她忽然听到自己心底有一个地方碎成了两半。十年前的夜晚,母亲拉着她的手,嘴里重复着一句话:别回头。那声音像被炭火吞了又吐出,湿漉漉的。柳霜把戒指贴近胸口,像是贴对了一个伤口的边缘。
韩墨伸出手,手指敲了敲戒面的边,“这戒指,是供品的一部分。供品会被记下,供者与被供并列。”他说这些字,像是在说明一个公式。
柳霜低头看着那名字。她从未想过母亲的名字会出现在石像的掌心里,更没有想到那句话竟是被母亲写下的。她闭眼,用力到几乎听见骨头摩擦的声音,然后张开眼,声音干涩,“她写完这句话之后,为什么还走?”
雨忽然收声。空气里有一种清冷,像有人把窗户关上。韩墨没有应声,陈章抬头看向庙外,眉眼里的粗犷多了几分迟疑。柳霜把戒指放回盒里,动作平静却像弹簧,压着不让自己崩开。
她站起来,脚下磨着石阶。雨后的泥土粘在靴子上,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痕迹。柳霜的声音低得像是远处落叶的摩擦,“带我去那条路的尽头。”
韩墨眯眼,像是在称量一颗砝码,“若尽头是黄泉,岂非自寻?”
柳霜没有看他,也没有回答。她的手里攥着那个小铁盒,像攥着一枚早已刻好的命令。她转身时,佛像的口中传来一声细小的响动,像有人把一页旧账单撕开。
灯光向后退去,露出佛像掌心里新鲜的划痕。那划痕并不深,却横亘着一行新的字,字迹刚刚刻上去,带着热金属的味道:柳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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