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直在动。窗棂上,风把海盐擦成细小的白粒,像不住喘气的虫。林夕站在门槛,手指沿着木纹来回划,像在读一条老路。每一次指尖触到结疤,胸口便缩一下,像有人在里头扯绳。
敲门是老李的指节。来时鞋底还带着潮气,声音大,像岛上坏了的锚链。门开了,风把他推进屋里,雨珠挂在他胡子上,像没有说完的话。老李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——一只小木船,油漆剥落,一角被海水磨成淡色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夕的声音低,像压在湿布下。她伸手,不敢快。老李指节敲桌,砰两声。口吻粗,但说话有节:“我在城门口的废墟里看见的。旁边还有纸。你去看看。”
纸是卷着的,湿得发软,字却像石头上刻的:林夕。笔迹小而歪,像孩子学着写的。她的手在抖,先是食指,随后连着掌心也热了。老李看得出不对劲,眼里闪过一瞬的躲闪,他把话往外挤:“那会儿我不敢多管,怕惹事。你知道城里的人...办事快。”
门外的风一下子变冷。林夕把纸按在桌面,指甲压进了纸纤维里,像想把名字按回去。屋里沉默,只有炉里木柴咝咝,像一只老狗在翻身。她脑子里翻出很多年前的夕阳,那个在码头边学着把小船推到水里的孩子,笑得没有牙,一次次摔倒又站起来,叫她“姐”。
陈书来了,脚步轻,比风更想把空气整理好。他一进门就把衣襟拍平,声音慢,像把细碎事物一条条拿在手上审视:“户口本里查不出他的名字。村里也没人登记过。乡里那边说,有人用纸条标过几批孩子,写上寄养人的名字,然后出去拍卖。”他每个字都分得开,像把一根绳子解成细线。
林夕抬头,眼里有了光,但不是释然。她的嘴巴先是闭着,像锁着的柜子,最后才显出声音:“拍卖?”一句话短促,像一根断弦。老李咳出一口海腥味的嗓子:“是。有人连孩子的名字都写好,像在给牲口挂牌。”
空气里有种被撕开的干裂声。林夕把那只小船翻过来,船底有一块钉过的薄铜片,角落里钩着一小条纸带,纸带上压着微薄的黑印:第九号。她的指关节发白,像被冷水浸过。脑中突然清楚得像刀刃:五年前她在风里放开的那个小手,可能不是溺死在浪里。
陈书的语气里带了书卷气的迟疑:“这是事情的证据,但也许只是一种操作。也许有人给了这孩子你的名字,为了卖个更好的价钱。也许——”他停住,眼睛移开,像怕看到什么在地板下动。
林夕站起身,屋子随着她的动作缩短。她走到门口,风把门板推得吱呀响,像在倒数。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铁钉:“他叫我名字的时候,是叫‘姐’。他不会知道那是什么交易。”她转过身,手里还捏着那张纸,纸的边缘沿着她的掌心刻出一道细红。
老李低下头,指着屋角里一堆旧布:“那布里还剩点孩子的东西,五年前我看见过。你要不要去看看?”说完他又咳。林夕没有答,就弯腰去掀布,布下露出一条小小的麻手套,边上有她当年用过的线头。手套里塞着一撮被岁月压扁的头发,发里还夹着一粒盐。
她把头发拿到灯下看,指尖微微颤抖。灯光里,头发像一根小小的船桨,任谁都能把它放进嘴里,但没人会这样做。林夕把头发贴到自己的唇上,风绕过她的颈项,像有人从背后凿开了个窟窿。
“他还在城里。”老李的话突兀得像被刀切下的线。屋里一片静,连风都像惊了一下。林夕没有立刻回应。她把那只小船举到眼前,船身上的裂纹恰好对准了纸上的字。字像是从里面冒出来的,硬生生地对着她说话:林夕。
她把船狠狠扔到桌上。木头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,响在腋下,震得人头皮一阵麻。风继续吹,像从未停过。林夕走到窗前,手按着窗框,指关节白得像被剥开的骨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锥子:“告诉我去哪里。”
老李把帽沿往前拉了拉,咳出一口旧烟味:“城北,那个有铁门的大院。半个月前有人从那里来过,说带着‘货’要往外运。买卖名单上有你的名字。”他吞了吞口水,像把话从喉咙里刨出来。林夕闭了闭眼,风把海的味道推进来,又推出去。她转身去抓外衣,肩膀像被什么压住了,才终于动起来。
门开时,夜风把她的发辫掀起。她没有带灯。身后桌上那张写着她名字的纸被风吸进了缝隙,发出像皮纸撕开的低响。她听见老李在后面结结巴巴地说了句:“一路小心。”林夕在门槛上俯身,看了看那只小船,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埋的名字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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