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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睛像被湿毛巾敷过,粘着光。床单有洗过又洗的味道,带着馒头屑和淡淡的消毒水。窗帘没拉满,斜阳把一列灰尘拉成条,掉在卧室中间,像一根被搁浅的针。
我动了动手指。指尖先是冰,随后又像被针刺了一下,疼得清醒。眉心的疤没有痛,但那里有辆记不清的车声,断断续续地在脑里撞击。呼吸先慢后快,像有人在旁边计数。我把手翻到枕下,摸到的不是枕套的绒,而是一张揉得很旧的纸。
门口响了脚步声。步子不细,像搬过重东西的声音。周言进来,外套还带着夜色的味道,嘴里没点火就脱口而出:“醒了?”他的声音短,像刀,剪掉了空白。眼神在我脸上扫一圈,停在舌根处,像在确认自己的判断。
“醒了。”我说,声音像被揉过,长长的尾音里藏着昨夜没做完的梦。周言没有回应他的情绪化问候,他去厨房,水开了又关,手背摩挲杯沿,动作里带着习惯的生硬。
戴姨来了。她总是把话说成故事,语调慢,像在换着暖手的布:“醒了就是好,醒了就是有盼头。人这一生,能醒过来,就别再想不开。”她把茶杯放在床头柜,指尖抖得比杯子还准,话又多得像在填空。
我想问孩子的事,话到嘴边变成碎片。周言在炉子边,不看我,像刻意不把眼光借给我:“小尘不在。昨晚她……早上没人。”三言两语,他像把一根钉子敲进木板。声音平,平得像不想被回声缠住。
房间里静成一把呼吸,连钟都像畏惧发出声响。我从床上坐起,背靠冷冷的床头,手指抠着床单的纱线。那张纸正好在手边,边角里还粘着几个沙粒。我抽出来,纸是孩子的笔迹,歪歪扭扭,像被急促的手写下:
“别叫我回家。”
五个字像刃子一样挡在我胸口。世界收缩。窗外的斜阳一下子变得尖利,光线在字上拉长,字迹的墨里好像有一层干涸的泪。周言的手停在锅柄上,指节白了一截,声音又短又低:“给你看过医院上的标签。她的名字在上面。”
他把东西递过来,是一条小小的腕带,纸带早已褪色,字被汗水揉成糊,但有一排字还算清晰——尘。戴姨颤着手接过,看了很久,像数屋檐下的一串瓦片,然后把眼角的湿意迅速藏回笑里,笑不出声:“她要是回来了,就跟俺说。”
我把纸条折起来又展开,折痕里像藏了更多话。床边,一辆小车被推倒,轮子朝天,轮胎上沾着像是昨夜没来得及擦去的灰。周言站在门口,口袋里还有一个早就磨薄的打火机。他没有再说话,像一间房子把门关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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