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雨下得稀碎,像老式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节拍。屋里只点着一盏黄灯,光线斜在梳妆镜上,映出两张并排的脸——一左一右,极像,却永远对着不同的方向呼吸。
养父站在门口,披着那件早已洗得发白的外套,手肘上还有昨夜未干的墨迹。他的影子在墙上像刀割的线条,干净利落,不容撤回。养父没有马上开口,只是把手里的小盒子放到梳妆台上,用指节敲了敲木面,声音干涩却有节奏。
左边的少年名叫景言,声音慢而有重量,像是在读一段已背诵多年的课文。他把镜中的发丝理到耳后,动作轻,但指尖有颤。右边的叫顾栩,语气短促,带着城市里孩童学会的粗率,他的笑不会到眼里去。
“把脸洗了。”养父把命令说完,像在结束一件事务。没有“请”没有“要”,只有命令的尾音。景言合上眼,手背抹过脸颊,水珠从眉间滑落。他的动作像是在把一层薄膜剥离,然后又把它小心贴回。
镜子里,三个面孔交错:养父的眉目像钉子,不能被移动;两个少年的脸上都有被摸过的褶皱——那是被塑形、被拧紧的痕迹。顾栩忽然笑出来,笑里面有尖锐。“老规矩讲了多少遍,你还不习惯?”他把头偏向一边,声音像铁丝在罐子里滑动。
养父伸手,从盒子里抽出一根细小的银针,那东西在黄灯下反射出冷硬的光。“从三岁开始你们就知道规矩,”他平淡得像念账本,“从三岁开始我就知道怎么修人。”景言的指甲用力陷进掌心,掌心的声音被雨声吞掉。
“修人?”景言的声音更低,像是给这句话做注脚,“修成谁的样子?”
养父的目光没有移向他。“好看的人。”他说得干脆,像在陈列商品。“穿得像样,走得像样,笑得能卖。”话落,他把针插回盒子,动作温柔而残忍,像是把一件利器放回棺材。
顾栩的嘴角抽了一下,笑声里透出软软的绝望:“你是不是忘了午夜福利视频也会疼?”短短一句,像弹簧的一端猛地缩回,房间里瞬间安静,只有雨声像是被吓到、停顿了呼吸。
养父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条薄布,打开,里面是一缕绑得整齐的童年发束。那发束有些灰,像是被尘埃藏过的旧凭证。景言的胸口突然空了一下,呼吸像被人隔了一层布。顾栩的手指在腿上划过,指尖泛白。
“你们记得这个吗?”养父把发束摆在两人中间,像是放置一件遗物。声音仍旧平稳,“那时候你们哭,哭得要命。可哭声不好看,售不出去。我把哭声换掉了,换成笑,换成顺从,换成别人看见会喜欢的样子。”他说“别人”时,眼里没有光。
景言伸出手,指尖靠近那缕发。几毫米的距离像隔了一个世纪,最终他的指腹只碰到了空气。顾栩突然猛地把手按在发束上,抓住了,像是抓住一根能救人的绳索。他的声音像刀,短而冷:“你抢走了午夜福利视频的哭,却把它当作你的成果。”
养父听出讥讽,嘴角抿了一下,声音更小,却刺入骨髓:“我不给你们哭的权利,是因为没人买哭。没人会喜欢一个会哭的东西。”他伸手去把发束撕开一半,像撕掉一页旧账本。发屑落在掌心,像灰,像结算。
那一刻,景言的呼吸塌了。镜中他的眼睛没有泪,只像两枚没有弹性的镜片。顾栩把头埋进手臂里,呼吸像是要拉长每一寸时间去压住疼。养父站直身,像完成了一件仪式。他的影子把两人的背影拉长,压在墙角的地毯上,褶皱被压出深痕。
养父转身去关门,手指绕着门把转了两圈,钥匙在他指间响了下。门在关上的瞬间,没有任何声音像是解脱,只有一个细小的、像被扯断的缝隙。景言倚在镜前,手掌贴着已经裂开的镜面,指尖能摸到养父的影子在另一边留下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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