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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缝里挤进一条翳黄的光。光里有灰尘像细小的字,慢慢下沉。她在门内站了很久,手指贴着门板,指节有老茧,指甲缝里有昨夜汤的油渍。屋子里有一种新的塑料味,像医院外套的新领口。她听见自己咽了口唾沫,声音比想象中大。门在背后轻轻关上,像一句被压住的告白。
客厅的沙发上,躺着一个用透明薄膜包着的身体。薄膜贴着脸,贴出细微的呼吸轮廓,那张脸——如果不是灯下偏差的光影——几乎就是她。额前那道旧疤,一只眉毛下隐约的斑点,连她早年一侧嘴角下的小凹都在。她的手先是不由自主地伸过去,然后僵住,像是不敢冒犯一件遗体。
“妈,你回来了。”声音从门口来了。陆夕站在门框上,影子瘦削。话很短,没有拉长,没有安抚的音调。他的嘴角有些干,这是他年轻时吃火锅后留下的口味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惊讶,只有已经安排好的冷静,像是检查一张账单。
她把目光转向他,手掌背上的青筋跳动。声音出来,比她想象的沉,更平静:“他是谁弄的?”
陆夕没叫送货员就进来,他走到沙发,慢慢把薄膜的一角掀起。塑料摩擦的声音被她听得很清楚,像离弦的线。他低头看着面孔,像看一个模型的标注,而不是看自己的母亲。他的语气有一种修剪过的直白:“你不是‘谁’。这是仿真娃娃。公司说可以按照片做。我按你的照片做的。”
她的胸口往下一沉,像一只门闩被猛地放下。她记起去年的照片,自己站在菜市场的摊前,头发未理,笑得有点用力。那一张,他一直保留着。他没说为什么,要不要她许诺什么。他的话像冷水——直接且没有回旋:“家里太安静。你常常走神。家不像以前那样有人。”
她觉得自己要尖叫,却发现声音在喉咙里变成了一种低怔:“你把我做成了什么。”
他不回避,也不解释多余的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录音笔,放在沙发扶手上。那东西的红灯在灯影里眨了一下。他按下按钮,薄膜下的嘴唇微微张合。那是她的声音,平常睡前对着他说的那句:“如果哪天……你要照顾好自己。”录音里那句被切割过、重复过,最后变成断裂的回声。声音里有她最近很少给出的懦弱,还有一次半夜的求救被压缩成几秒。
她手抽回,指尖在薄膜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裂痕。塑料裂开的声音像纸张的死音。裂口里风从窗外钻进来,一股冬日的冷穿过她肩头。陆夕看着那裂缝,眼神里有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轻描淡写:“我按你的声音做了,方便你随时回话。”
她伸手摸到娃娃的颈后,那里有个小小的舱门,拧扣像牙齿。她像别人一样想拆开,却又像看着自己的心口。颈里有一张薄薄的纸条,纸条上是他用小字写的一行话:不要再走。字贴着塑料的内壁,像一片寄生的叶。
这一刹,她的身体里先是涨热,接着是一个空洞。那空洞里有许多过去的景象:他第一次咬着奶嘴的脸,他上学迟到时她赶着塞饭的手掌,还有她一个人白天在市场挑菜时偷笑的样子。她曾以为这些是亲密的证据,证明关系的真实。现在却像一份证据,经过打印、下单、包裹,被塑成一个可以放在沙发上的物件,随时替代她的存在。
她弯下腰,把那只塑料手从薄膜里抽出来。手指细长,关节处没有温度。她把它放在自己的掌心,感觉到轻微的电流——服务用的微型传感器在响应接触。娃娃的眼皮猛地抖了一下,像被风撩动的窗帘。那一瞬,她看见自己的脸从面里扭曲成一张永远不会反驳的表情。
屋外街道上有人按摩托车,声音稀薄。客厅的钟停在四点十二分,指针僵着。她把娃娃的手按到自己胸口,像在按一枚旧币。她的嘴角沉下,像是收回了所有想说的话。陆夕侧着身,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儿未被雕刻的疲倦,声音忽然软了:“妈,我不想再一个人。”
她笑了,笑里没有安慰,对他也没有怜悯。笑声很小,很干净,就像把一根针往他心上轻轻一刺。她把娃娃的手松开,把它放回沙发,慢慢拉着薄膜盖上。薄膜贴在脸上,微微起皱,眼睛里倒映着她自己的影子。她转过身去,摸了摸门把手,像摸到了一把锅铲的脏柄。门开了,光往外走。她留下一屋的塑料味和一张像她的脸,静静在那里,像一张兑现不了的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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