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有节拍的手指，敲在练习室的窗玻璃上。灯管嗡嗡，镜里的琴身像一片暗海。空气里有旧木头的味道，和汗的温度。温度滑到指尖再回来，像有人在监听每一次按键。

她坐得笔直，后颈有一条冰蓝的青筋在跳。右手的第三指节有一个小小的白点，像被火烙过，但又细得像一条年轮。指尖厚得可以听见呼吸，每一下落下，都是短促的，像脚步落在旧石板上。

魏老师靠在门框，胳膊交叉，嘴里嚼着烟的气味。他说话的时候带着南方的干音，短句，像敲钢钉。“慢一点。别把音乐当成机器。”他没看她，只看着音符像看账本。

她低头，指尖贴着琴键，指甲边缘还留着旧日的泥色。声音出来了，精确、冷静。音符一行行像钢丝被拉直，又被放松。她的口气缓，句子长，像抛绳，最后缠在空气里，“我在听，老师。只是……”

只是一个停顿。手指在小节间犹豫了一瞬，像闻到旧日发过来的气味，像记起门外有人等着她回家。魏老师蹙了眉，站起来，脚步低沉，他走到她身边，伸出手去像是要扶实，手指停在她的掌背，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。

他的手粗糙，声音也变了，短得带着紧绷，“你的手，怎么一直包着？”

她抽出一只手，袖口卷起，露出一小片纱布，边角有微微的褐渍。她迅速又盖上，像连空气都怕透。他不客气地将纱布掀起，纸边带着干湿的盐味。灯光投出一条裂缝，照在她指尖那条细白的线上。魏的声音忽然软了，不像在训人，像在读出一封老账单，“这是劳损，不是练琴的。”

纸张从乐谱缝隙里滑了出来，像睡醒的蝴蝶。她没有注意，是它自己翻落，轻轻贴在黑白键之间。魏弯腰捡起，翻看。纸上有一枚小小的指纹，靠里圈的纹路粗糙不规则，印着一笔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妈”。那字像被画在豆腐上，稚嫩又确定。

房间安静，雨声缩小到一个背景噪音。她的嘴唇干裂，眼底升出薄雾。指尖接着颤，一下，就像被搁在冷铁上。她伸手去拿那张纸，手指碰到指纹的边缘，墨微微被带到指尖，留下一点褐。她想把纸收回乐谱，想把指纹藏回琴里，像把孩子折回口袋。

魏把纸放回她手里，手掌大，指节有老茧，他的声音又短又低，“藏不住的。会被琴记住。”

她坐回去，指尖按在中间那颗C上，像按住自己的心。指纹的褐点摩擦在那颗键上，留下一个淡淡的印。印子在白色上蠕动，像一个小小的世界在窒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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