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管嗡嗡响,光滑的瓷砖反射出两个匆匆的影子。门口的温度比走廊低三度,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暖风机混合出的金属味。程亦坐在椅子上,手铐已经取下,腕间还有皮肤被勒红的痕迹,他用食指磨着那处红印,像是在确认疼痛是真实的。
对面的人掀开托盘,白色手套动作利落。林清没有抬头,她的声音是那种长期对着试剂瓶培养出来的平稳声线,条理分明,句子长,像在念实验步骤。她递给他一小瓶,瓶身贴着一行字:CY-01。她的手指指甲有几个黑色的墨点,像是晚上写字时忘记洗掉的。
程亦看了看瓶子,又看了看林清,笑里带着惯常的轻佻。笑声短,像是被剪掉的。“这玩意儿真能改人?”他问,语气里有不信任,也有赌气。话不长,直来直去。
旁边的护士阿凤嗤了一声,挤出一句带着乡音的话:“改你这狗模样?改得过来就怪了。”她把针戳在托盘里,动作粗糙但不拖泥带水。阿凤说话快,带着地摊式的直率,像把事情当作买卖来算账。
林清把瓶口拧开,手套上的关节微微发白。她没有看程亦的眼睛,只是在灯光下面,抬起下巴,把瓶里的液体缓缓抽进注射器。液体澄澈,有点像山泉水。她的声音柔了下来,句子也拉长,像在解释给自己听:“午夜福利视频不是要惩罚你,程亦。午夜福利视频要让你先知道疼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。程亦的笑僵在脸上,眼角的皮肤抽动了一下。他的手上忽然变得冷,手背的毛细血管跳动快了,像一根根小索。记忆像被某个开关触发,碎片翻出来:深夜的短信,未接的电话,孩子床边那张没有他名字的贴纸。镜头定格在女儿小手的指节上——她用指甲把什么东西划掉了。
林清把针头抵上他的手臂。她的指尖贴着皮肤,指纹清晰。她说了一句没有任何修饰的话,像宣读处方:“数到三。”声音里没有恨,也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冷静的决绝。程亦听到这语气,第一次有了失控感。他想要说话,想要用惯常的讥笑把气氛拉回去,但舌头像被粘住了。
针扎进来的瞬间,房间忽然变安静,只有液体进去的细微声音。他感觉到热,然后是冷,从手臂沿着骨头往上,像是有人用针线把他身体的感受反方向缝合。头顶的灯晕开,几秒后,世界像被压了一层布,厚重而迟钝。
第一波记忆不是他的。是别人的:一个女人半夜在厨房做饭,手背是酒肉味;一张桌子上有两只小鞋子对着门口,门没关;孩子哭了,哭声在墙上传来,像石子扔在水面。程亦的眼睛瞪大,却看不到自己的脸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极端陌生,柔和而惊恐,像个被锁在房间里的小孩喃喃说:“为什么没人来。”
空气里飘进了一股熟悉的香水味。那是他曾经嫌弃她喷得太多的味道。刺痛让他清醒,像被一把钝刀划过胸口。程亦试图笑,尝试把笑噎回去,但声音在喉间变了。林清低下头,嘴角没有笑意,只是把注射器放回托盘上,手指敲了敲铁面,发出沉闷的声音。
阿凤把一张小纸条递到程亦面前。纸上只有几个字,字迹歪斜:不要回来。程亦看了又看,纸边被折得发亮。瞬间,他瞪着纸,像要把上面的字挤出别的味道来。然后他抬头,嘴唇颤抖,想问为什么,却得不到从前那种反唇相讥的锋利。
林清站直,灯光在她后背拉出长长的影子。她说了最后一句话,平静得像判决:“改造不是让你忘记,而是让你学会记住别人的痛。”话落,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,回声在走廊里一圈一圈,像是在把某个名字彻底封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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