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泥路窄得像条缝,草尖挂着露珠,沿着缝能看到沼边的芦苇。袁安把外套脖领拉高,手心贴着一包皱得发软的纸。风不大,但从地面往上来,带着湿和铁的味道,像一把慢慢冷下来的刀。
老何蹲在一座木桥头,膝盖上放着一只破桶,桶里只有两把生锈的鱼钩。他听见脚步,抬头,脸上的皱纹像被刻过的年轮。声音干,像风刮茬地皮:“回来就好,别光站着看——水会收命。”
袁安笑得像在整理一件旧衣服,声音稳,但指尖在纸边磨得发疼:“妈走了,东西留在屋里。我想……把屋拆了。”她的眼睛没看他,盯着远处的水,那里有沉沉的灰色一片,像被葬好的布。
老何咧嘴,露出几颗黑了的牙,“拆?你以为拆了就能把人掰开?”他的话短,带着乡音的韧性。袁安吸了一口气,胸腔里像是有空气被捏紧,她把纸折了又折,像在固定什么不让它散开。
芦苇里有动静。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蹲着,背靠泥堆,他的语气带着城市里学来的毛刺话:“你们不是都走了么?谁还管这些低洼地?”他指着袁安,笑里有点儿嘲讽也有点儿好奇。
袁安走到岸边,屈膝,手伸进冷泥。泥费力地往指缝挤进,气味像旧信封。他摸到了木头。木块被苔藓和水磨得软秃秃的,拔出来的时候,水滴带着小颗粒子从缝里落下,断成小节,像别人咽下的碎声。
那是只小木鸭,朴素,脖颈被风刮掉了一小角。粘在鸭肚子缝隙里的一圈泥下,竟有一条细小的绳子和一串木珠。袁安把绳子拉出来,一颗珠子松了,滚进她掌心——上面有刻痕,一笔一划,像小孩子学着写字的歪歪扭扭:阿昌。
时间像被针挑破。老何把眼睛眯成两道缝,声音里忽然掉进一种从未有过的轻:“阿昌?”孩子的笑消失了。他蹲近,看着那颗珠子,手指抖得不自然。袁安的喉头有东西动了很久,她没哭。她把珠子贴在唇边,像是在试它是否会说话。
她捏着木鸭的肚子,那层薄泥里,塞着一张发软的纸。纸角破了,展开,出现了两行字,笔迹稚嫩,墨迹冲散:别再来。下面只有一个名字,画得歪歪扭扭——阿昌。她的手抖得更厉害,纸在指缝里软成了布。
周围静了。芦苇像是在缩气,水低声地拍着泥。老何走近一步,把手搭在她肩上,手心粗糙,汗里带着土腥,他的声音突然低下,像压在木底下的东西:“有人想让你记得的,不一定是好事。”
袁安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翻转,像一只被关太久的鸟。她抬头,看到岸对面有一只小船,半隐藏在雾里,船舷上挂着一只旧布鞋,鞋口里塞着一张小小的信笺,信笺的边缘还带着泥渍。风吹过,信笺翻了半个身,露出最后一行字——别回来。
她的手里还剩着那颗带字的珠子,指尖的冷扑通扑通实实在在。袁安闭上眼睛,慢慢张开。水面反过来映出她的脸,旁边浮着一只小木鸭,像有人把岁月拆成了碎片放回这片沼泽。她把纸塞进外套口袋,转身没有说话,只在嘴角留下了一道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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