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块湿透的布,贴在屋檐上。门牌的蓝灯在雨里抖着,像一只疲惫的眼睛。梁川站在玻璃门前,手指绕着取号机的边缘转了一圈又一圈,像是在按耐一阵不肯说出的心跳。
门开时,空气里有热金属和茶渣混合的味道。接待台后坐着一个女性NPC,编号A-37,眼神被调成了温和的亮度。她把资料夹递过来,语速平稳,像背熟了的剧本。“先生,今天要领取共享宝贝吗?”
梁川抿了抿嘴,不像是回答,更像是在把话吞进肚里回味。他用手背擦了擦衣袖,声音低而短:“是。昨天有人退回一个...女声的记忆包。”
A-37的脸微微倾斜,像感知到了音高的微差。“女声记忆包,编号B-214。情感记忆类别,含若干片段。是否需要试听?”
梁川点头。他想把所有可能性都听一遍,像走过一间间房,确认每道锁有没有上紧。房间里只有墙上冷冷刷新的屏幕,和服务器机舱那种低频的呼吸声。灯光压低,像是公共场所的顾忌。
试音椅带着凉意。A-37按下阅读键,声音从耳边溢出,不大不小,像有人在水里说话。记忆里先是厨房的碗碰撞声,随后是小孩的胡乱笑——那笑声音像是玻璃碎屑滑过皮肤。
梁川的手紧了又松。笑声像刀,先是贴着旧伤口转了一圈,然后又不疼了。直到记忆里出现一个名字。那名字在他脑里坐下,像个不速之客,安静却有分量。梁川的喉咙里,有个东西被撕开。
“你认识她?”A-37问,声音经过滤波,保持着过分的礼貌。
梁川沉住气,眼角有水光,但不是崩溃那种,像是踩在冰上还没有决断的沉重。“认识。”他说,句子里没有修饰,像把一张旧车票扔在桌上。
门外传来高跟鞋敲击的节奏,技术员老赵探头进来,嘴角挂着烟渍味儿的笑:“别听太多演示,都是人砌的。真东西,不需要别人反复证明。”他的语气被城市里的灰尘磨得粗糙,像老锚。
A-37移开了一段音轨,屏幕上跳出字样:未授权片段检测到异常——情绪标签:悔恨。梁川看着那一行字,胸口像被悄悄勒住,呼吸变浅。他忽然想要把那段记忆摁回去,像想要把一碗汤泼回碗里。
音轨里,一句低声的话挤出空气,简短,像是被切割后的残片:“你从没等过我。”声音是他所爱之人说的,但隔着机械记忆的膜,那句话像刀背磕在他胃上。过去的夜晚重叠,现在的他站在这里,被自己否认过的姿态钉着。
老赵的手在桌上敲了三下,声音沉重:“共享不是替代。记忆只是借出,真相还是自己背的。”他的话没有任何温度,只有无可回避的现实。
梁川站起身,椅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他的视线越过A-37,越过音轨的波形,最后落在那只被退回的透明盒子里。盒子里有一张褪色的明信片,角上压着一枚小小的按钮。明信片上有一句潦草的话:如果你敢忘,就把它放回去。
他的手伸过去,又缩回。外面雨声加重,像有人在牌匾上不停搓揉。梁川闭上眼睛,像在反复算一笔不可能的账。最终,他把手按在按钮上,指尖触到冷金属的瞬间,明信片向后一翻,露出下面印着的一行小字:不要骗自己。
那行字像一根针,直直地扎进胸口。梁川吞下一口气,声音比外面雨还要沉:“我不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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