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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瓦檐上敲出密密麻麻的节拍,像有人在念着不肯收口的旧账。门前的石阶被落花染得斑驳,泥水沿着鞋底啜入。她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把被雨浸软的车票,雨珠沿着指缝滑下,凉得像一声突兀的呼吸。
屋里闻着陈年茶渣和烟灰混合的味道,像家,也像一个停靠太久的站台。她把外套扔在椅背上,动作轻得像在不想惊醒什么。肩上的水滴滴在木地板上,发出细微的爆裂声,她闭着眼数了三下,才迈步进了母亲的房间。
房间里光薄,窗外的槐叶在风里打碎了影子。床头的梳妆台上还放着一支没合上的发簪,铜色的部分已经斑驳。她伸手去摸,指尖碰到的是冷的,像早就结束的故事。手背不自觉地收紧,关节处的青筋跳了一下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声音从门口传来。高而平,带着抑制的温柔,像把旧诗压在喉里。那人是章九,年纪比她大一轮,走路的步子里有测量过的距离。他的语句里常带一种绕弯的礼貌,像把实话包进叶子里递过来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把抽屉拉开。抽屉里有发黄的信笺,一支断了的笔,还有一只小小的绣花鞋。鞋面上的线已经松了,绣的是一朵未全开的花。绣线里夹着一缕头发,发根处粘着一点褐色的物质,干了,是暗褐的,像被时间熬成了胶。
章九站近了,手撑着门框,眼底有种被翻动的旧账簿才会有的当心。他的声音换了调,不再绕弯:“这是……小的时候她留的,姨娘收着的。”他说“姨娘”两个字的时候有一点淡,像将刀锋浸在热水里。
她拿起那只绣花鞋,鞋里有人折成的纸条。字是孩子气的,歪歪扭扭:妹妹,别哭。我把花放在河里了。你别告诉妈。纸条的墨迹被水打散了,像被风吹褪的照片;但有一个旁边的名字还清楚——“小海”。
小海。她的嘴角抽了一下。那个名字像一把旧钥匙,撞开她记忆里一个被钉住的柜门。柜门后面是关于一个午夜的声音,一张她已经不敢回想的床单,还有一个男人离去时留下的蚊香灰。她的胸口突然空了一下,像有人抽走了地面。
章九没有看向她,而是把手伸进自己的怀里,摸出一枚小小的铜环,环上刻着扭曲的字母,像被用指甲刻过:“海。”他把环放在桌上,敲了两下,声音清脆。屋里的时间像被这一声敲打分成了两段:之前和之后。
她的指尖在铜环上转了一圈,环冷。她记得小时候在河边刻过一个名字,记得有人曾把一个手指套进那圈里笑,说“等花都走了,我先走一步”。那笑声从前面掉进来,湿了她的眼。她把绣鞋和环一并放进抽屉,合上,手背却在抽屉口沿上用力按了按,像要把什么封起。
门外雨声忽然大了,房檐下的槐叶像被急切的人翻过来般连声拍打。章九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回头看她,目光平静却不言善意:“她走的时候,只留了这几样,说花会自飘零,总有人会把它们拾起。你回得太晚了。”
她听见自己肺里的空气被挤了一下,像窒息,却不能出声。她把掌心的血丝紧了紧,像是要把一根看不见的线扯断。灯光下那只绣花鞋的影子被拉长,跟桌脚的影子交织,像两个相互搁浅的名字。
雨停了。屋里的空气里只剩下纸和铜和干花的味道,冷得可以切手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把手按在玻璃上,指腹贴着凉。玻璃外有一片枯叶慢慢飘落,旋了几圈,最后落在院中一盆生着薄绿的小草上。她的声音很低:“那个人现在在哪里?”
章九没有立刻回答,他把眼睛转向窗外,像是在寻找答案的轮廓,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挑出几个字来,声音里带着一抹不合时宜的温度:“他走了,带着花走了。留下了这些,等你来。”他说完,屋里一瞬间沉了下来,像有东西在心里翻了个身。
她放下手,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只是自己的倒影。她转身又看了那只绣花鞋和那枚铜环,伸手把它们重新放回抽屉,这一次动作稳得像封印。抽屉关上的一刻,里面像闷着什么声音。她朝章九笑了,笑里没有温度:“那就好,花自己飘零,午夜福利视频认领它的责任。”
章九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东西,像被刀割过的光。他没有说话,只把靠在门框上的手缓缓收起。窗外的槐叶被风吹得更加安静,像整个世界都在屏息,等她把那句话说完,等她把门拉上,然后等着看她下一步怎么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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