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从里侧被半掩着，灯光像一把钝刀从缝里掏出一条窄窄的亮带。雪在窗外敲着玻璃，敲出干涩的声响。苏媚站在门口，包袱还挂在手臂上，布带上攒着微小的雪珠，她的指关节有些白。

屋里是暖的。火盆里木炭咕噜着，茶壶的嘴里冒出一圈透明的雾。桌上摆着两只碗，一盘咸菜已凉；碗边儿放着一小只孩子的布鞋，鞋头磨了边，布线松开一截，鞋面还沾着一点不干的泥。

赵大宝坐着，背靠椅背，手里捻着那只布鞋。他的肩膀宽，动作又粗又慢，像在搬一块沉物。脸上的灯光把鼻梁和胡茬拉成两道硬线，他半眯着眼，不急不躁地看着苏媚进门。

“怎么来了？”他先发话，声音低而干，像磨了咬的刀。

苏媚放下包袱，手的动作很轻，像不想惊动什么。“回家。”她答得很短，语气里没有期待，也没有怨恨。她的眼睛在那只鞋上停了三分之一秒，像有东西被抓住。

赵大宝把鞋摊在桌面上，指节有意无意地敲了敲鞋帮，声音清脆。“这鞋你认不认？”他把头往前探了点，像是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事实。

苏媚弯腰，手伸过去。手接触布面的一瞬，布料里有奶香，一点旧绒的甜味，和一片微微发酸的汗味。她的手指僵住了，指尖传来一个小硬块——鞋里塞着一束小小的头绳，红得像被晒过的枣。

她抬头，声音静得像窗外的雪：“这是——谁的？”

赵大宝的笑里带着刀：“你别装傻了，媚儿。你走了三年，家里添了个小的。这鞋是她鞋，纸底写了名字。”他说着，伸出另一只手，从袖口里摸出一片皱得发亮的纸片，放在桌上，纸上歪歪扯扯几个字——‘苏媚’。

那四个字像被掷到火里，溅起一团短促的光。苏媚的呼吸倏地收成一条线，她的手开始颤，指甲嵌进掌心。指尖上的血消失了，她能听见这个屋子里自己的心跳，像有人在屋角儿搓着麻绳。

“你在耍我？”她的声音薄而锋利，像细针。“有什么证据，赵大宝？”

他不慌。把手里的布鞋推向她，钝声道：“证据就在这，地里的人都知道，是老婆走丢那年，孩子留下的。你不记得也活该。”

苏媚的唇动了两下，像想咬出什么话来。她的脑子里猛地翻出一连串被尘封的年轮：临行前的分娩病房、被遮起的脸、有人在门外呼喊她的名字，被冰冷的水泼醒后的空房。那一瞬，她感到时间倒退，像一列沉重的车忽然撞上了她的肋骨。

屋外风更紧，灯芯摇晃，影子在墙上拉长。赵大宝又开口了，这次像是在说一个结论，不给她辩驳的机会。“她在隔壁房里睡着呢，三岁的。昨儿夜里发烧，我抱进来。你想看看吗？”

这一句像冰冷的手掌按在苏媚胸口。她的手一松，布鞋在桌上翻了个身，露出鞋底里勒出的浅浅几道字迹，那不是别人写的名字，是一个孩子用拇指划出来的歪歪扯扯：‘妈妈’。

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，只有火炭里断断续续的劈啪声。苏媚眼里的光倒退，像被抽走了某样东西。她抬起脚，脚背发凉，腿像被撤了撑杆，站不稳。

她没有马上走过去，也没有喊出声。脚边的雪珠在她的靴子上融成一串亮点，滴在地上，溅出一个小圆圈，静得可怕。她慢慢伸出手，像伸向自己的过去。

隔壁的门吱一声，被推开了一条缝。里面，夜灯下，一个小小的仪形在被里微微隆起，像有呼吸在压着布面。布面移动的时候，传来一种短促、陌生却又熟悉的呼吸声。有人在那边，呼唤似的，轻声念着一个名字——

“妈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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