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又下，院子里的苔藓亮出深色来。林木把伞倚在门槛，鞋底粘着湿泥，脚步细碎。屋檐下的风铃一根一根有节奏地碰着，发出低而迟疑的声音。院子里空着，只有几株矮槐还硬着叶子，像在等什么。

王大根站在门口，跺着脚，呼吸里有劣酒的暖意。他的手指粗糙，指甲缝里塞着细粉末。见到林木，先是抬眼，眼睛里有点儿亮，但语气像搬砖：“来得好。屋子我也没动，谁要贪这破东西。”话语短，像掰断的柴条。

林木没有回笑，只是把包放到桌上，解了扣子，动作慢得像衡量。他的语速不快，说话像在给自己计数：“把里边的柜子给我留着，别动。”他手指触到桌面，一圈灰印立刻被压出。

王大根吐出一口烟，眼角往下滑一条红线：“别装，那柜子里有你爸生前看着的东西啊。谁没点算盘？行，你要细的就你去看。”他说话像把刀子劈在木头上，字眼锋利。

楼上的木楼板吱嘎。林木上去，灯光从窗框里斜射，灰尘在光里慢慢沉降。他打开那只老旧的楠木柜，铜锁已经崩了层漆。柜里放着旧账本、发黄的衣襟，还有一个小小的火柴盒，角落里布满蜘蛛丝。林木伸手，指尖碰到盒子，盒盖底部藏着一撮头发，颜色像被雨洗过的麦穗。

他把火柴盒掂回掌心，指骨微动。王大根在楼下笑了，是一种把人往下推的笑：“哟，这么紧要的东西，看来你是有眼色。”声音里带着乡音，短句并列，像碎石子砸地。

林木没有立刻开口。火柴盒里还有一张折得很旧的纸，纸上是母亲的字，笔迹颤抖却规矩：别让他知道。四个字像石子，砸进胸口。林木的手微微颤了一下，纸边的墨渍在光下开始发亮。

楼下突然静了。王大根的笑停在半空，嘴唇动了几下，像一个想说完又咽下去的人。他的嗓音变了，粗砾里藏着裂缝：“谁？谁个别让谁知道？”话像被人抽走了暖气，冷下来。

林木把纸折回，放在掌心，那撮头发滑进掌缝里。他看着窗外的雨水从屋檐滴下，滴在地面，溅起小小的圆圈。声音很安静，他说话，却没有问那本该问的问题，只把名字念了一遍，像是在确认：“小月。”

王大根的肩膀往下一沉，像被绑了一块石头。屋子里忽然有了声音，远处村道传来孩子的笑，短促且不合时宜。林木站起，手里紧攥着那撮头发，纸条的边缘磨成帆布色。他转身下楼，脚步沉而有节奏，像划过静水。门关上的时候，风铃停住了。院子里只剩下一个湿的脚印，和火柴盒里藏着的名字——那是一句不肯告诉别人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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