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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雪落。庭院里,雪花像被熄灭的纸片,扑在屋檐,滴成小小的黑点。屋内暖香不散,案上摊着一册薄册,封面三个金字:常识。
梁问呈上书时,膝盖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站得笔直,手里捧着的是两卷纸,边缘还有书匠的指印。声音平而有礼,像打磨过的木头:「启禀陛下,此为民间科行之常,臣按旧例校阅,拈出疑处呈阅。」
皇帝抬眼。并不急于接书。他的手指敲了敲案沿,指节白,敲声短得像呼吸。眼里没有惊喜,只有测量。最后,他伸手,把书攥到自己膝上,随意翻到一页,留下一指的温度。
「旧例?」他低声。像是自言自语,但字字落地。「旧例不过是旧人的胆怯。给我改。」
梁问的额头一凉,他的语气绷紧,例行公事的从容被抽掉了棱角,「微臣不得越省,常识为民所通,改动需群臣参议——」
皇帝笑着摇头。笑像软铁。手里已有一支细笔,笔尖在灯光下反出一条冷光。他不答,只在字里添一笔,拆一笔。每一个笔触都像把刀子放在旧事的关节上。
翻动的纸页声突然清晰。梁问看着笔尖停在一段关于「孝」的条目上。原文写着:孝者,亲之所系也。皇帝划掉「亲」,在其下平直地写上一个新字:「朝」。笔势不急不慢,像是在做一道算数题。
屋里所有的气味都章合在那一条笔划上:墨的甘、烛火的硝、屋外雪的冷。梁问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袖口里搓了搓,搓出一圈汗。一时间,他像被拉回到母亲去世那夜,炭火软,屋顶的梁上有小虫磷光,他握着母亲的手,却无力替她遮夜寒。
「陛下——」他低声,语句像被削薄,「此等更改,若付诸教坊,百姓怎辨是非?」
「百姓习惯辨认。」皇帝把笔往桌上一放,像放下一枚棋子。「习惯也得改。你教的是他们的眼睛,不是他们的脑子。今后教孝是朝,教子为臣,教谁都好,先教顺朕。」
话落,屋子里有一个像钝物撞击的空隙。梁问的心底有东西碎开,声音小到他自己都听不见。他想辩,又想到了那张旧族谱里父亲的名讳,斑驳的一笔正是他少年时用手掌抹过的墨迹。
这时殿内的老太监低声插话,粗重而不假修饰:「老奴以为,改字可改一朝,改人心难。陛下此番一笔,怕是要让很多人家知道他们连念的词都要换。」
皇帝转头看他。目光简短如刀口。「换一换。惧怕是旧人的辫索。你若怕,朕留你在宫里安睡。」
梁问闻言,胸口一收。屋灯低,烛芯跳动像被抓住的喉咙。他跪下,又站起,终于抓起那支笔。笔尖沾了墨,冷。每当他将笔放下,笔下的字都会活过来。他清楚地知道,他不是在改一册常识,而是在改一个人的底线。
他把笔压在空白处,写下复命的话,笔画拙重,墨滴顺着指缝下滑,落在纸上,圆成了一个小黑点。那黑点和他记忆里的母亲手心处的那颗老茧一样,突然像针。
写完,梁问抬头,眼里有血丝。他没有说出心里真正的话——如果孝从此挂在朝堂而不是炕头,他母亲安睡的夜将被撕成公告。皇帝看罢合上书,指尖留下一圈淡淡的指印,像一枚新的印信。
「常识,从今由朕改。」他的声音低,像是把一扇门从根上关起。门外雪停了,门内的每个人都听见了自己胸里那扇旧门被关上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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